九月的风带着夏末的余热,苏念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是一双新布鞋——那是母亲为自己买的新鞋,除了过年一般不会买新鞋。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父亲用尊严换来的入学通知书,心脏跳得像擂鼓。
来了。
镇中学。
虽然没能去成城里,虽然只是留在镇上,但这所学校是方圆十里最好的学府。她苏念,终于还是踏进了中学的大门。
她幻想着自己会被分进重点班,幻想着自己能重新开始,把那“缺失的五分”狠狠地补回来。
报到的人很多,喧闹声震天。苏念挤在人群里,踮起脚尖,目光急切地在那一张张贴在公告栏的名单上搜寻。
“初一(1)班……初一(2)班……”
她一个个看过去。
父亲去交学费了,让她先来看分班情况。
起初,她的心是雀跃的。她相信父亲的能力,相信那晚的暴雨和屈膝,换来的一定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嗓子眼越来越干。
没有。
没有苏念的名字。
(1)班没有,(2)班没有,就连贴在最角落的(3)班名单上,也没有。
苏念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校长反悔了?难道父亲被骗了?难道她真的要像村里人说的那样,回家种地,或者去打工?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眼眶发酸,手指死死抠着公告栏的边缘。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个熟悉的名字。
那个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又在毕业那天彻底破碎的名字。
陈野。
他在(3)班。
苏念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真的也在这里。
原来他没有去城里,也没有辍学,他也在镇中学。
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一种混杂着酸楚和莫名悸动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甚至荒唐地想,如果能和他在一个班就好了。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她继续找。
接着,她看到了好朋友李晓雯的名字,也在(3)班。
还有几个小学时的同班同学,都在(3)班。
为什么大家都在(3)班,却唯独没有她?
她是不是被分到了更好的班?还是……
“苏念!在这儿!”
父亲气喘吁吁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刚拿到的纸条。
“怎么了爸?我……”
“找到啦!”父亲指着公告栏最下方,一个几乎被别人遮挡住的、不起眼的小纸条,“你看!在这儿!”
苏念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张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地捅进她的心脏。
南校区 初一(4)班
——轰!
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苏念眼前一黑,世界瞬间失声。
震惊如冰水灌顶,从头顶一路冻到脚底。她死死盯着那几个字,仿佛它们是某种荒诞的恶作剧。南校区?那是她只在传闻中听过的“流放之地”,是差生的坟场,是老师口中“管不过来”的死角。她一个靠父亲跪在暴雨中求来的名额进来的学生,竟被直接扔进了最深的谷底。
她的目光慌乱地扫向四周,仿佛想从别人的脸上找到一丝否定的答案。可那些投来的视线,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有怜悯,有嘲讽,更有毫不掩饰的疏离。“南校区”的标签,像一道烙印,瞬间将她与人群割裂。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自己从这场噩梦中挣脱。她想起父亲跪在校长室门口的背影,想起母亲剪掉嫁妆银镯换来的学费,想起自己在煤油灯下抄写到指尖磨出茧子的习题本——那些沉甸甸的付出,难道最终只换来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抗拒的情绪如野草般疯长。她不想去!她凭什么要去?她不是坏学生,不是留级生,她是苏念,是优秀学生,不能因为一次没考好就被放弃了!她不该被归入“被放弃”的名单里!她猛地转身,想冲回主校区的教学楼,想找到校长问个明白,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硬生生停住。
她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站在喧闹的人群中,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他的肩膀微微塌着,那曾为她撑起一片天的脊梁,此刻竟显得如此无力。她知道,他已用尽了所有力气,而她若再任性挣扎,只会让他更加难堪。
于是,她停下脚步,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任由那股强烈的抗拒在胸腔里翻腾、冲撞,却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哽咽,堵在喉间。
当她再次抬头,目光落在公告栏上陈野的名字时,一种更深的刺痛袭来——他好好的在主校区,而她,却被发配到了两公里外的荒芜之地。
自我怀疑的毒蛇悄然缠上心头。
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
是不是……那五分的差距,真的让我成了“不值得培养”的人?
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注定不属于这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布鞋,父亲母亲的期盼,此刻竟显得如此讽刺。她忽然觉得这双鞋太重,重得她几乎迈不动步。她曾以为自己能靠努力逆天改命,可命运却像一堵冰冷的墙,把她死死挡在了门外。
去往南校区的路,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风卷起尘土,扑在她脸上,带着粗粝的沙感,像这世界毫不留情的耳光。路旁杂草丛生,枯黄萎靡,连一只飞鸟都不愿停留。她回头望了一眼主校区的方向——那边教学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读书声如清泉流淌,那是她曾触手可及的未来,如今却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而眼前,是南校区那扇斑驳掉漆的铁门,锈迹如血,无声诉说着被遗弃的岁月。几排低矮的平房蜷缩在荒芜的院子里,窗户破碎,墙皮剥落,像一群垂垂老矣的囚徒,静默地等待着被时间彻底吞噬。
苏念站在门口,身影单薄如纸。
她望着这方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望着这片连阳光都显得稀薄的天地,心一点点沉入无底的黑暗。
她曾以为,只要走进这所学校,就有希望。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地方,从踏进的那一刻起,就已被判了“无期”。
她那颗被父亲用尊严捧在手心的种子,还未破土,便已嗅到盐碱地的腥涩。她不知道,在这片荒芜中,那点微弱的骄傲与渴望,还能燃烧多久。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终将被同化,害怕那点光会被彻底熄灭,害怕有朝一日,她也会低头走过主校区的路,眼神空洞,步履沉重,成为一个真正被世界遗忘的“弃子”。
而这,才是最让她感到恐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