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尚未散尽,九月的风裹挟着阳光穿过教室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念坐在初一(3)班的最后一排,目光追随着那个推门而入的身影,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是陈野。
一个暑假未见,他像是被骤然拉长的影子,个子高了许多,肩背挺直却透着僵硬。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衣角有些卷边,头发留长了,垂下来遮住眉眼,只露出紧抿的嘴角。曾经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如今低垂着,像蒙了层灰雾,沉得看不出情绪。
他走进教室,脚步很轻,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把书包甩进桌洞,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漠。他甚至没有朝苏念的方向瞥一下。
苏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桌边缘,心口像被什么压住了,闷得发疼。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开始排座位。
那位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女教师拿着卷尺量身高,命令男生女生按高矮顺序交错站成两列。苏念站在队伍末尾,心跳随着队列的缩短一点点加快。她悄悄抬眼望向陈野的方向,他在前排,个子已经高出旁人一截。
她默默祈求: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靠近一点也好。
可命运偏偏不遂人愿。
她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的新同桌是个叫阿木的男生,皮肤黝黑,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像是刚从田里回来。他坐下时,一股浓烈的气息随即弥漫开来——汗液在烈日下蒸腾后的酸馊味,混着泥土与某种发酵过的食物残渣的腐气,像一层黏腻的膜,紧紧贴在苏念的鼻腔里。
她屏住呼吸,悄悄拉开一点椅子。
可没过多久,阿木忽然侧身,脖颈一歪,喉头滚动,“噗”的一声,一口黄浊的痰直接吐在她右脚边的水泥地上,甚至有几点星子溅上了她崭新的白色布鞋鞋面。
苏念猛地一颤,手指瞬间攥紧了裙角。她低头看着那团黏稠的污迹,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出来。
她迅速抽出书包里的纸巾,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擦拭鞋面。纸巾刚触到鞋尖,阿木却忽然动了——他把脚往前一伸,鞋尖几乎蹭到她擦过的地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眼神斜睨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苏念咬住下唇,把纸团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转过头,望向窗外,可眼眶已经热了。
她不是不能忍,而是这忍耐像一根细线,每天被拉得更紧一点,快要断了。
她知道自己的位置来得不易——父亲托了关系,才把她从南校区调进来。班主任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仿佛在说:你本不该在这里。
所以她不敢开口。
可那味道日复一日地侵蚀着她。阿木每次靠近,那股气息就像有形之物扑来。他写字时手臂压过桌面,袖口蹭到她的书角;他转身拿书时,后背几乎贴上她的肩膀,那股汗味混着陈旧布料的霉味,让她头皮发麻。她开始在课堂上走神,笔记记得七零八落,连最擅长的语文阅读题都开始出错。
有一次,他咳嗽两声,又歪头“呸”地一声,痰落在她桌脚边缘,离她的手不到十厘米。苏念猛地缩回手,笔“啪”地掉在地上。全班人都听见了,可没人回头。她弯腰去捡,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那天放学后,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再这样下去,她会彻底被这股味道吞噬。
她终于在课间鼓起勇气,走向办公室。
走廊空荡,她的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老师……那个,能不能……给我换个座位?”她站在班主任桌前,声音轻得像风,手指死死绞着校服下摆。
班主任头也不抬,钢笔在作业本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怎么?坐得好好的,换什么?”
“我……我同桌他……他身上味道有点重,我上课……有点分心。”她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耳根烧得通红。
班主任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目光上下扫了她一遍,眉头皱起:“苏念是吧?都初中了,还这么娇气?农村孩子,谁身上没点汗味?集体生活就是要学会包容,不要动不动就提要求,搞特殊。”
她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回去吧,别想这些没用的。”
苏念站在原地,喉咙像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是歧视,真的不是。
她只是想呼吸一口干净的空气,想安心上一节课,想不被那股味道缠绕着入睡。
可这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眼前一片模糊。
回到教室,阿木正歪在座位上啃馒头,见她进来,嘴角一扬,又侧身“呸”地一声,痰落在她椅子腿边,离她刚才坐的位置只差几寸。
苏念站在门口,望着那滩污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脏了。
她慢慢走到座位前,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站着。窗外的风穿过教室,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看着那双被溅脏的布鞋,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砸在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想起父亲在雨中跪着求人的背影,想起自己攥着录取通知书时发过的誓——一定要争气。
可现在,她连一个干净的角落都守不住。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的呼吸,比任何味道都更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