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同桌的日子，像是一场缓慢而温柔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滋润着苏念和陈野之间那片干涸的土地。没有了手机，没有了电脑，他们的世界被压缩回了最原始的交流方式——面对面的对话，和偶尔在QQ上闪烁的头像。但这反而让一切都变得真实起来。

苏念并没有因为这份近在咫尺的幸福而迷失方向。她依然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知识的海洋里奋力前行。她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是老师眼中的宠儿，是同学们追赶的目标。她认真对待每一堂课，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仿佛要把所有的青春都倾注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

而陈野，却像是逆流而上的鱼，越来越吃力，也越来越叛逆。

苏念渐渐发现，陈野的课本总是崭新的，几乎没怎么翻过。他的作业本上常常是一片空白，或者是龙飞凤舞的涂鸦。他总是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是盯着窗外发呆，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迷茫。

自从小学六年级开始，陈野的成绩就一落千丈。到了初中，更是停滞不前，甚至有下滑的趋势。他似乎完全放弃了学习，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篮球和……别的地方。

苏念的心里充满了疑惑和担忧。

她知道陈野不笨，甚至可以说很聪明。他只是……不想学了。

为什么？

她曾试探性地问过他：“陈野，你怎么不听课啊？这样下去会考不上高中的。”

陈野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然后转过头去，沉默不语。

那是他惯用的防御机制。一旦触及到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就会把自己封闭起来，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苏念碰了一鼻子灰，却更加坚定了要弄清楚真相的决心。

直到那一天，一个偶然的瞬间，苏念发现了那个对她来说是秘密，而对其他人来说早已不是秘密的秘密。

那是一个午休时间。

苏念因为落下了语文书，特意折返回教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去食堂吃饭了，或者是去操场玩耍了。

当她走到楼梯拐角处时，一股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

苏念皱了皱眉，顺着烟味传来的方向看去。

在楼梯的阴影里，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那是陈野的几个“哥们”，平时就喜欢逃课去网吧的那种人。

而站在他们中间，手里夹着一根燃着的香烟，正仰着头吞云吐雾的，正是陈野。

那一瞬间，苏念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躲在墙角的阴影里，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她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陈野身上，看着那个曾经阳光开朗的少年。

他低着头，眼神有些迷离，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也格外……陌生。

他熟练地夹着烟，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白色的烟圈在空气中扩散，模糊了他的轮廓。

“陈野，你小子可以啊，这烟味够冲！”旁边的一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野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头按灭在墙角的缝隙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苏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不是幻觉，也不是什么白色的雾气，而是一根实实在在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阴暗的楼道里明明灭灭，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

怎么会……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记忆中的陈野，是那个会在体育课后递给她矿泉水的男孩，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时候的他，身上总是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苏念甚至记得小学毕业那天，他为了帮她赶走骚扰的野狗，手被铁丝网划破了，她还小心翼翼地帮他涂了碘伏。那时候他的手，是温热的，是充满力量的。

可是现在，那双手却在夹着烟。

那根烟在他指间，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刺眼。他微微仰着头，吐出一口烟圈，神情淡漠，仿佛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这种陌生感，比看到他抽烟本身更让苏念感到恐惧。

她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一点点撕扯着她记忆中的那个陈野。那个爱笑、爱打球、有点害羞却又很勇敢的男孩，正在被眼前这个吞云吐雾的少年一点点覆盖、吞噬。

心疼。

一种尖锐的疼，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迅速席卷全身。

她不是在震惊他“学坏”了，也不是在嫌弃那股刺鼻的烟味。她是心疼。心疼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自己？心疼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包裹在这样一层冷漠的壳里？

她想起了他课本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想起了他上课时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想起了他面对自己提问时那沉默的背影。

原来，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发泄。

他在痛苦吗？

他在迷茫吗？

苏念的手指紧紧扣着墙壁，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她多想冲出去，一把打掉他手里的烟，问他到底怎么了。她想告诉他，不要这样对自己，不要把自己变成一个陌生人。

可是，她不敢。

她怕看到他眼里的冷漠，怕看到他对自己露出那种陌生的、客套的微笑。

她只是一个成绩好的乖乖女，她能做什么？她能帮他戒烟吗？她能解决他心里的烦恼吗？

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领里，冰凉刺骨。

苏念看着那个在烟雾中模糊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以为坐在他身边，就能靠近他，就能温暖他。可现在她才发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课桌的距离，还有他亲手筑起的这道高墙。

那堵墙，由烟雾、沉默和叛逆筑成，高得让她望而却步。

她爱的男孩，正在离她远去。

不是身体上的远离，而是灵魂上的疏离。

这种认知，比任何情敌的出现都要让她感到绝望。

她只能躲在这里，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她无法触及的深渊，却无能为力。

那种心如刀绞的痛楚，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那个曾经会为了帮她捡起掉落的铅笔而跑遍半个操场的男孩，那个曾经会为了保护她而和别的男生打架的男孩，那个曾经在QQ上小心翼翼地问她“窗外有你喜欢的人吗”的男孩……

他学会抽烟了。

他开始变得“坏”了。

苏念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知道该感到震惊，还是感到心痛。

原来，他成绩下滑的原因在这里。

原来，他沉默寡言的背后，藏着这样的秘密。

原来，他正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把自己推向深渊。

苏念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这会让他讨厌她。

哪怕，这会让他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微薄的默契，瞬间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