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发现陈野抽烟之后，苏念的心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久久无法平静。陈野那双夹着烟的手，和他吞云吐雾时那副漠然的神情，像是一张挥之不去的网，将她紧紧缠绕。那缕缭绕的烟雾仿佛也钻进了她的肺里，让她呼吸都变得沉重。她反复回想他吐出烟圈时的眼神——空洞、疏离，仿佛对这个世界早已失去了兴趣。那种陌生感让她心头发紧，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悄然流逝，而她却无能为力。

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那个曾经会为了帮她解出一道数学题而熬夜翻书的陈野，那个会在她被高年级同学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的陈野，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个会偷偷把母亲做的点心分给她一半、会在雨天把伞塞进她手里然后自己冒雨跑回家的陈野，真的已经消失了吗？她记得他以前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上扬，像月牙一样温暖；可现在，他的嘴角总是向下抿着，仿佛全世界都亏欠了他。这种变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一点一滴地侵蚀，像锈迹慢慢爬满铁门，无声无息，却已深入骨髓。

接下来的几天，苏念变得有些魂不守舍。她总是忍不住去观察陈野。她发现，他虽然不再在课堂上公然睡觉，但眼神却总是游离的。他的课本虽然摊开了，但目光却从未真正落在字里行间，而是时不时地飘向窗外，或者盯着笔袋上某个不存在的点发呆。有一次，老师提问他，他猛地惊醒，站起身来，嘴唇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全班哄笑，他只是木然坐下，仿佛那点羞辱早已麻木。苏念看着他低垂的头，心里一阵刺痛。她甚至注意到，他校服袖口有些发黄，指甲缝里也残留着淡淡的烟灰，那是他努力掩饰却终究藏不住的痕迹。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些“哥们儿”？还是在想下一次去哪里抽烟？或者，他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思考？苏念试图代入他的处境，可她的世界太过安稳，父母疼爱，成绩优异，老师信赖，她无法真正体会那种被忽视、被误解、被生活一点点压垮的感觉。但她知道，陈野不是天生就该沉沦的人。他曾经也有梦想，他说过想考师范大学，想当一名老师，因为他觉得“知识能照亮别人”。可现在，他连自己的光都快熄灭了。

苏念的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难受。她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陈野真的会毁了。不是成绩下滑那么简单，而是整个人的精神世界正在崩塌。她不能坐视不管，哪怕会被拒绝，哪怕会被误解，她也必须试一试。

这天放学后，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走光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课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道无法跨越的沟壑。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某种预兆。苏念收拾好书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她坐在座位上，看着正在慢吞吞整理书包的陈野。他的动作迟缓，像是背负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陈野。”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野的动作顿了一下，头也没抬：“怎么了？”

“我们聊聊吧。”苏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

陈野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耐烦：“聊什么？我赶时间。”

“聊聊你的未来。”苏念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试图激起一丝波澜。

陈野嗤笑一声，背起书包就要走：“我哪有什么未来。走了，晚了赶不上车了。”

“陈野！”

苏念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焦急。她绕过桌子，挡在他面前，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

陈野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苏念，你到底想干嘛？”

苏念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恳切：“陈野，你能不能别再混了？你明明可以更好的，你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陈野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有些冷淡：“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知道你心里有事。”苏念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道，“我知道你最近成绩下滑，我知道你……抽烟。我也知道你最近总是一个人躲在厕所、小树林里，和那些人混在一起。但是，你能不能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也为了那些关心你的人，好好学习？哪怕只是为了试一试，别这么早就放弃自己？”

陈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伤口，但他很快别过头去：“苏念，你成绩好，你前途无量。你的人生一片光明。别管我的闲事，我过得怎么样，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这不是闲事！”苏念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已经泛红，“你是我的朋友，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陈野！我不想看你这样自甘堕落！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抽烟，看到你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我心里有多难受？”

“自甘堕落？”陈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苏念，你懂什么？你整天泡在书堆里，你只知道考第一名，你只知道听老师的话，你回家有父母问你今天开不开心。可我呢？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我每天回家面对的是什么！”

苏念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知道他有苦衷，她一直都知道。他父亲早年离家，母亲常年打工，他几乎是一个人长大。可这不能成为他放弃自己的理由。

“我是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苏念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但是，抽烟就能解决问题吗？逃课就能解决问题吗？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就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吗？陈野，你醒醒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是只会逃避的人！”

她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他们一起在老槐树下背古诗的日子。夏夜的风轻轻吹过，蝉鸣声声，他们坐在树下，一人一句地背诵《将进酒》《望庐山瀑布》，谁背错了就要给对方一颗糖。那时候的陈野，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比赛背古诗，谁输了就要给对方一颗糖。那时候的你，多聪明啊，总是能赢我。”苏念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带着一丝怀念，像是在轻抚一段即将消逝的记忆，“那时候的你，眼睛里是有光的，像是能照亮整个黑夜。”

陈野的身体微微一僵，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可是现在……”苏念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滑落下来，“你的眼睛里只剩下灰暗了。陈野，我怀念那时候的你，我想要回到那时候的感觉。你能不能……能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哪怕一点点，也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绝望中发出最后的呜咽。

陈野低着头，拳头紧紧握着，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与某种巨大的力量搏斗。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不是没有感觉，他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挣扎。

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时间在低语。

过了很久，陈野才抬起头。他的眼神依然冷漠，像一层冰封的湖面，但苏念却在他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挣扎和痛苦，像是有火苗在冰层下微弱地跳动。

“回不去了，苏念。”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回不去了。”

说完，他绕过苏念，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孤绝的苍凉。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她知道，他听进去了。她的话，或许在他心里掀起了一丝波澜。

可是，他也拒绝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劝说、眼泪、回忆，似乎都成了徒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她无法触及的深渊。那种无力感，比任何事情都要让她感到绝望。她多想拉住他，可她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夕阳彻底沉落，教室陷入昏暗。苏念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她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可她仍希望，在那片迷雾深处，陈野能听见一丝微弱的呼唤，能记得，曾经有人希望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