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劝诫不仅没有改变陈野,反而陈野变本加厉,像一列脱轨的列车,在黑暗的隧道中加速滑行,再无回头的可能。
如果说之前他还会在苏念面前装装样子,翻开课本,或者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假装记笔记,那么现在,他连这层伪装都懒得维持了。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疲惫、厌倦,甚至是对整个世界的敌意。他的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副行走的躯壳,固执地用颓废来证明自己还“活着”。他不再剪头发,刘海长长地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整个人显得邋遢而阴郁。校服皱巴巴地穿在身上,纽扣常常扣错,袖口沾着不明的污渍,像是几天没换。他指甲缝里泛着烟熏的黄,手指冰凉,常年带着一种洗不掉的烟草与汗味混合的气息。
他彻底放弃了。
上课铃声一响,陈野就会准时地趴在桌子上,拉起衣领盖住头,陷入沉沉的睡眠。无论老师在讲台上如何声嘶力竭,粉笔头如何精准地砸在讲台上,他都纹丝不动。他的呼吸平稳,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有时他会发出轻微的鼾声,引得周围同学侧目,但他毫不在意。他的课桌上永远堆着未完成的作业,课本卷了边,被他拿来垫着当枕头,上面还留着睡觉时流下的淡淡水渍。那不仅仅是在睡觉,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对抗着整个世界,包括坐在他身边的苏念。他的沉默像一堵墙,冰冷而坚硬,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拒之门外。
而下课铃一响,他就像是一只脱缰的野马,抓起书包或者什么都不拿,直接冲出教室。他的身影总是消失得很快,快到苏念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她曾无数次望着那扇被重重甩上的门,心里涌起一阵阵无力感。他去哪儿了?是去抽烟?是去逃课?还是和那些所谓的“兄弟”混在一起?她不知道,也不再敢问。后来她才知道,他常去学校后墙的废弃车棚,那里是“问题学生”的聚集地。他靠在生锈的自行车旁,一边抽烟,一边听着别人讲低俗的笑话,偶尔冷笑一声,眼神空茫。有时他会戴着耳机,音量开到最大,任由嘈杂的摇滚乐灌满耳朵,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屏蔽掉内心的空洞。他不再交作业,考试时直接交白卷,被老师点名也只是一笑置之,眼神里没有羞愧,只有漠然。
等到下一节课上课前几分钟,他才会慢悠悠地晃回来,步伐懒散,眼神游离,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他的鞋带常常松着,裤脚沾着尘土,有时袖口还带着烟头烫出的小洞。每一次,他身上都带着一股浓烈的、无法遮掩的烟味。那不是淡淡的残留,而像是刚从烟雾弹里滚过一样。劣质烟草混合着走廊里潮湿的空气,形成一种刺鼻的味道,直冲苏念的鼻腔,让她忍不住皱眉。那味道,像是他叛逆的宣言,赤裸裸地宣告着他对规则的蔑视。
他会若无其事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燃。“咔嚓。”火苗窜起,照亮了他那张冷漠的脸。那一瞬的光亮,映出他眼底的荒芜与疲惫。他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五官,也模糊了苏念眼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他不再掩饰,不再躲藏。他甚至不再看苏念一眼。那种无视,比任何争吵都要来得伤人。他把她当成空气,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他会在自习课上用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毫不顾及他人;会在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偷偷把烟藏在课桌下点燃,再从桌缝里缓缓吐出烟雾;有时还会在课本上涂鸦,画满扭曲的人脸和毫无意义的符号,像是他内心的写照。
他们之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像是在怄气,又像是在互相折磨。苏念坐在他旁边,感觉自己像个笑话。她曾以为,只要她不放弃,只要她足够坚定,就能成为他黑暗中的一束光。可现实是,他根本不想被照亮。她看着他在烟雾中若无其事地吞云吐雾,看着他和那些“哥们儿”勾肩搭背地大笑,看着他把老师的话当耳边风,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推向更深的深渊。她曾看见他在放学后蹲在教学楼天台的边缘,手里攥着空饮料瓶,对着天空发呆,一坐就是半小时,谁也不理。她也曾看见他在雨里独自走着,不打伞,任由雨水打湿全身,像一尊移动的雕像。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像是被寒风吹透的湖面,结满了冰。
失望。
巨大的失望像是一张网,将她紧紧包裹。她以为那天在小树林里,他折断了烟,说出了承诺,是真的想要改变。她以为只要她坚持,只要她努力,就能把他拉回来。她曾无数次在夜里翻来覆去,想着如何帮助他,如何让他重新振作。可如今看来,她的执着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一种负担,一种无聊的打扰。她所有的努力,换来的却是他的变本加厉和彻底无视。他甚至开始逃课去网吧,通宵打游戏,第二天直接睡在教室,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灰败。她像一个傻子,独自在原地坚持,而他早已转身离去。
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在这里看着他自甘堕落?凭什么要为了他的错误选择而心痛?凭什么要承担这份无力改变的痛苦?她不是他的救世主,更不是他人生的负责人。她也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未来,不该被他拖进无尽的泥潭。
苏念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雨丝悄然落下,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她突然想通了。陈野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无论是泥潭还是深渊,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而她,苏念,没有义务,也没有资格去干预他的人生。她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为他。这种认知,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斩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牵绊。她不想再管了。她不想再为了一个不珍惜自己的人,耗尽自己的青春和眼泪。她要收回自己的目光,收回自己的精力,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她要重新找回那个曾经热爱生活、对未来充满期待的自己。
就在苏念下定决心,准备彻底把陈野当成空气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她。
那是班里的另一个女生,叫林婉。林婉和苏念的关系还可以,平时偶尔会聊聊天,借借笔记,彼此都保持着一种温和的距离。这天放学后,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林婉磨磨蹭蹭地留到了最后,站在苏念的座位旁,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苏念。”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苏念抬起头,有些疑惑:“怎么了,林婉?”
林婉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那个……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能不能跟你换一下座位?”
苏念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后——那个紧挨着陈野的位置。
林婉的脸红了,声音压得很低:“我……我坐前面听不清老师讲课,而且我同桌太爱说话了,我受不了了。我看你……你后面那个位置挺安静的,而且离黑板也近,我想去后面坐。”
苏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后面那个位置,正好是陈野的旁边。那个她曾日日守候、日日煎熬的位置。如今,竟有人主动提出要换过来。她的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原来,也有人羡慕这个位置。或许在别人眼里,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座位,离黑板近,安静,适合学习。可对她而言,那里承载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期待、失望、心痛、挣扎。
她看着林婉那双充满期待又带着一丝忐忑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正在睡觉的陈野。他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陈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了一下,翻了个身,但没有醒来。他的嘴角微微下垂,像是梦里也在抗拒着什么。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好啊。”
她答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我们明天就换。”
林婉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太谢谢你了,苏念!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她连声道谢,脸上写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然后兴高采烈地跑开了,似乎生怕苏念会反悔。
苏念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片平静。那不是解脱,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空旷。她低下头,看着正在熟睡的陈野。那个曾经让她魂牵梦绕的少年,那个让她费尽心机想要拯救的少年。他的睫毛很长,安静时看起来依旧干净,可那副皮囊之下,早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他的世界,她再也进不去,也不再想进。
现在,她要把他让出去了。
明天,坐在他旁边的人,就不再是她了。她不会再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不会再看到他冷漠的眼神,不会再为他的自甘堕落而心痛。她终于可以不再在每个清晨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担心他有没有来上课;不再在课堂上偷偷回头,看他是否又在睡觉;不再在放学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默默祈祷他能回头看看她。
这种感觉,既轻松,又有些莫名的空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收拾好书包,将课本仔细地放进包里,动作缓慢而郑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座位——这张桌子,这把椅子,这扇窗,曾是她与他之间最近的距离。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陈野的背上,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却照不进他的心里。
苏念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再见,陈野。”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她不再欠他什么,也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她曾给过他机会,也给过自己希望,但一切都该结束了。她要走自己的路了。至于他……他的人生,终究是他自己的。他选择沉沦,她不再奉陪。窗外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执念。苏念迎着风,大步向前走去,脚步坚定,不再回头。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的世界,将不再有陈野。而她,终于可以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