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被父亲收走的那一刻，苏念感觉自己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从此，她的生活里，只剩下了一种颜色——黑色，那是深夜里台灯的光晕，也是她永远做不完的试卷的颜色。

她选择了住校，把自己彻底隔绝在学校的高墙之内。两周回家一次，成了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而这个联系，也因为没有了手机，变得苍白而遥远。

她把自己埋进了题海里，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日复一日地运转着。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未穿透晨雾，她已经坐在教室里，大声朗读着英语单词。每一个字母，她都读得极轻，却极用力，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脑子里。白天的课堂上，她的眼睛总是死死盯着黑板，或是老师的粉笔尖，一刻也不曾离开。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留下一行行工整而密集的笔记。她不再和同桌窃窃私语，不再在老师讲课时走神去想别的事情。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黑板上的公式，老师讲解的例题，和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

课间十分钟，别的同学或是在走廊上透气，或是聚在一起讨论八卦，她总是雷打不动地坐在座位上。要么是在刷题，要么是在整理错题本。她的错题本，厚得像一块砖头，每一道错题下面，都用红笔详细地写着错误原因，和正确的解题思路。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工匠，一点一滴地修补着自己知识体系里的漏洞。

可是，她一点都不开心。

那种不开心，不是因为学习的枯燥，也不是因为生活的单调。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压抑。

她像是一个背着沉重壳的蜗牛，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地爬行。每一步，都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她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的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那个空洞里，曾经住着陈野。

她把他，连同她所有的青春、梦想、和快乐，一起埋葬了。她用一层厚厚的、坚硬的壳，将它们包裹起来，不让它们影响到自己分毫。

可是，那个壳太重了。

重得让她喘不过气，重得让她快要窒息。

她常常在深夜里惊醒，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她会想起陈野，想起他曾经在电话里，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叫她的名字。想起他曾经说，希望她能一直做那个，会因为一颗糖而开心的苏念。

而现在，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连笑都很少笑的怪物。

她会感到一阵阵的心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一点点地碎裂，然后，被她用更多的题海，更深的沉默，掩盖起来。

这种煎熬，持续了整整一年。

那是高中最后最艰难的一年，也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年。

她拼尽了全力，燃烧了自己所有的青春和热血，只为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

可是，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高考那天，她发挥失常了。

高考结束那天，苏念走出考场，看着刺眼的阳光，心里竟然没有一丝解脱的快感，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她知道，自己考砸了。

那种感觉，从交卷的那一刻起，就如影随形。

她像是一个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耗尽了心力。可是，最终，她还是失足了。

成绩公布的那天，同学们都非常兴奋，听到班主任念自己名字就冲上去，拿着自己成绩条，露出开心的笑容。

似乎只有她害怕。

她怕看到那个刺眼的分数，怕看到自己一年的努力，化为泡影。

可是，她必须面对。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知道听见她的名字。

她很沉重的走上前，拿着的自己的成绩条，那一刻，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那个分数，比她预想的，还要低。

它低得让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低得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愣愣地看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为了这个目标，拼尽了全力的自己，那个放弃了所有娱乐，放弃了所有社交，甚至放弃了陈野的自己，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咬着牙，流着泪，也要把书看完的自己……

那个自己，去哪里了？

她的付出，她的牺牲，她的所有努力，难道都是一场笑话吗？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她像是一个赌徒，押上了自己所有的筹码，甚至押上了自己的青春和爱情，只为了赢下这一局。

可是，命运却告诉她，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没有哭。

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那一天，就像小升初报道那天一样，早上是晴空万里，下午是倾盆大雨，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

她没有吃饭，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一样。

她想起这一年，想起自己像一个机器一样，日复一日地运转。想起自己为了节省时间，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想起自己为了不让自己睡觉，用冷水洗脸，用圆珠笔尖扎自己的大腿。想起自己为了不让自己分心，切断了所有与外界的联系，包括陈野。

她付出了这么多，牺牲了这么多。

可是，回报呢？

回报就是这个刺眼的分数，就是这个残酷的现实。

她感到一种巨大的心理落差。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拼尽全力，去爬一座高山。你爬得筋疲力尽，爬得遍体鳞伤，终于快要爬到山顶了。可是，就在你伸手去触碰山顶的那一刻，山崩了。

你掉进了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那种绝望，那种无力，那种不甘，像是一把把利刃，刺得她体无完肤。

她开始怀疑自己。

她开始怀疑，自己这一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开始怀疑，自己所有的努力，是不是都是一场空？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就是一个失败者？

这种自我怀疑，比高考失利本身，更让她痛苦。

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刺猬。

她不敢面对父母，不敢面对老师，更不敢面对自己。

她觉得自己是一个笑话。

一个为了梦想，拼尽全力，最后却一败涂地的笑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再也爬不起来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真的，没有力气了。

那种累，是身体的累，更是心的累。

她像是一个被拉到极限的弹簧，在最关键的时候，崩断了。

她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人，软绵绵地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她看着那个分数，看着那个刺眼的数字，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死寂。

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风平浪静，却深不见底，藏着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她知道，她的高中时代，彻底结束了。

以一种最惨烈，最不堪的方式。

她把自己埋葬在了那个夏天。

连同她的梦想，她的爱情，她的青春。

一起，埋葬了。

那个分数，离她的目标，差了一大截。

父母劝她复读。

“念念，再战一年吧。你还年轻，还有机会。”

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和无奈。

苏念摇摇头。

她看着父亲，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平静。

“爸，我不复读了。”

“为什么？”父亲急了，“你明明可以……”

“我尽力了。”苏念打断了父亲的话，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真的，尽力了。”

其实，父亲也不是真的想阻挠她。

苏念的努力和压力，他们都看在眼里。

尤其是那一次，她在学校晕倒，被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加上营养不良。

那一刻，父亲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儿，心疼得几乎要滴血。

他知道，他不能再逼她了。

他不能再让她去冒这个险了。

“好，”父亲最终妥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不复读了。我们不复读了。”

后来，苏念去上大学了。

她选了护理专业。

选择这个专业的理由，很简单，也很现实——好就业。

那时候，她只知道，她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份能让她养活自己的工作。

她不再去想什么梦想，什么未来。

她只想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苏念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那一刻，她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清新，自由，无拘无束。

那一刻，长达六年的疲倦、学习压力、心事，似乎都得到了释放。

那个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心，终于活了过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其实，决定放弃复读，也是苏念与自己的和解。

小升初的事，让她这六年，给了自己太大压力。

她一直觉得自己必须成功，必须出人头地，必须让父亲骄傲。

可是，她忘了，她也是一个普通人。

她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失败。

她终于明白，失败，不是世界的末日。

活着，才是。

她终于，放过了自己。

也终于，原谅了自己。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那是她，重新开始的，第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