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念的村子里,考上大学是件大事,通常要摆上十几桌,鞭炮一放,锣鼓一敲,亲朋好友和邻里邻居都会来沾喜气,像是庆贺一场新生的加冕。红毯铺地,横幅高挂,亲戚们提着礼盒从四面八方赶来,孩子们在桌间追逐嬉闹,大人们举杯祝福,笑声能掀翻屋顶。那不仅仅是一场宴席,更像是一种宣告——这个孩子,终于飞出了大山,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可今年,苏家的饭桌却冷清得像被遗忘在角落的残席。没有鞭炮,没有横幅,连最基础的红布都没铺。只有几碟家常菜孤零零地摆着,热气袅袅上升,却暖不了人心。窗外夜色沉沉,屋内灯光昏黄,映照出每个人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
苏念高考失利,分数卡在本科线边缘,能上本科却不能读很好的专业,像命运开的一个微小却致命的玩笑。最终只能去外地上一所好的本科院校读专科专业,学护理。她填志愿时手是抖的,点下“确认”两个字时,仿佛听见了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父母心里堵得慌,尤其是父亲——他向来要面子,平日里在村里说话都带着三分傲气,走路都挺直腰板,如今却连亲戚的电话都不敢接。他怕那些熟悉的问候变成刺人的打量,怕那些“关心”化作苏念耳中的利刃。“哎哟,苏念不是挺聪明的?怎么就……”这种话,他听不得,更不敢让女儿听。
他曾在村口被人拦住问:“老苏,你家闺女考上哪所大学啊?”他只能含糊其辞:“嗯……专科,护理。”对方点点头,眼神却微妙地闪了一下,那点怜悯比嘲讽更伤人。从那天起,他便打定主意,不办酒席,不声张,只请最亲的姑姑一家,算是体面地送行,也像是悄悄地掩门,把这份失落和难堪,关在自家院子里。
饭桌上,菜还热着,话却冷得结霜。青椒炒肉冒着余温,汤里的排骨沉在碗底,可没人动几筷子。大人们你一句我一句,聊着天气、收成、谁家孩子去了省城打工,谁家儿子在工地摔了腿,话题琐碎而沉重,唯独绕开“高考”两个字,像是绕开一座塌陷的桥。谁都知道,桥下是深渊,踩一步,就可能坠入无法挽回的沉默。
姑姑的女儿,苏念的表姐,和她年龄相仿,从小一起爬树掏鸟窝,偷摘邻居家的李子,被狗追得满山跑,感情亲厚得像亲姐妹。表姐初中和苏念同校,后来因身体不好从外地转学回来,知道她有个叫陈野的同学,却不知那名字背后,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黄昏与心跳,藏着多少个夜里反复描摹的侧脸,藏着多少次欲言又止的凝望。
表姐本不是多嘴的人,向来温和沉静,可那晚,果酒微醺,脸颊泛红,话便多了起来,像春日解冻的溪流,缓缓流淌。
“念念,你知道吗?我虽然不在你们班,但陈野的大名,我们整个年级都知道。”
苏念正低头扒饭,筷子刚夹起一缕青菜,听到“陈野”两个字,手猛地一抖,菜掉回碗里,汤汁溅上衣角,留下一小片褐色的污渍。她没去擦,只是怔住,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
陈野。
陈野。
陈野。
这个名字,像一道被刻意缝合的旧伤,线头早已松动,只等一个声音,轻轻一扯——
撕啦。
血涌如注。
她以为自己忘了。以为那些写满“陈野”的日记本,那些深夜盯着手机屏幕等一条“在干嘛”的煎熬,那些在操场角落偷偷望他打球的黄昏,那些他投篮时扬起的衣角、汗水滴落的后颈,都已被时间埋葬。她甚至说服自己:那段感情,不过是年少轻狂的错觉,是青春期的一场梦,醒了就好。
可原来,不是忘了。
是不敢想。
是怕一想,就溃不成军。
是怕一想,心就塌成废墟。
“听说他现在可风光了,”表姐语气轻快,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传奇,嘴角还带着笑意,“好多女生追他呢。听说初三复读那年,他跟他们班一个女生交往了,那女生的姐姐在我们班呢。”
好多女生追他。
他没有跟王丽在一起了?
那时候,他又换了一个?
那个她是谁?
“对了,有一次去食堂路上,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和那个女生还挺亲密的呢。”
苏念的耳膜嗡嗡作响,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整个世界突然被抽成真空,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无声地窒息。她感到胸口发闷,呼吸变得艰难,仿佛有人用湿毛巾紧紧捂住她的口鼻。她想抬头,却怕眼泪失控;想说话,却怕声音颤抖。
我呢?
我算什么?
那个一直与我保持联系的是陈野吗?
为了前程,为了责任,为了......
我是推开他了,但是......
“还有啊,”表姐又说,声音像锤子砸在铁板上,清脆而冰冷,“他前段时间参加篮球赛,我们班好多人都去看啦!他表现超棒,拿了MVP,听说还有体校想特招他呢!教练说他有潜力打职业青年队。”
她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比划着,眼神发亮,像是亲眼见证了什么奇迹:“那天比赛,他穿的是红色球衣,号码是7号。最后三分钟,对方领先两分,他一个抢断,快攻上篮,落地时还回头看了眼观众席——我正好在第三排,他那个眼神,啊,太有杀气了,全场都炸了!我们班女生尖叫得嗓子都哑了。赛后我朋友还拍了视频,发到班级群里,陈野抱着球站在中央,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笑得特别耀眼。有人说,他连汗珠子都像在发光。”
苏念听到这一切,仿佛一场梦,她以为她的离开,苏念会像她一样难过,至少她心存侥幸,陈野会等她,可是......
他没有我,也活得光芒万丈。
篮球场上的风,吹向了别人。
掌声和目光,给了别人。
他拿奖了。
他笑了。
他身边,有了别人。
表姐丝毫没有察觉到苏念的心思和窘迫,不停的讲述着陈野的“光辉历史”
她想逃。
想捂住耳朵,想冲出去,想大喊,想哭。
可她不能。
她不能在亲人面前失态,不能让父母为她更添忧愁,不能让表姐察觉自己的狼狈。
她只是悄悄把头垂得更低,一滴泪无声坠入饭碗,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苏念。
这是你选的路。
你没有资格难过。
你没有资格嫉妒。
你没有资格回头。
你活该。
你真的,活该。
你活该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听见他的名字,像听见一声惊雷——
炸得魂飞魄散。
炸得她,再也拼不回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