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一家走后，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空气都仿佛被抽离了声音的支撑，只剩下一种令人压抑的空旷。脚步声远去的回响在墙壁间来回碰撞，最终消弭于无形，像是她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悄然熄灭。

那种安静，不是平日里的宁静，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饭菜残留的油腻气味，混杂着茶几上未收的果盘散发出的微酸气息，沉沉地压在苏念的心口，让她呼吸都变得艰难。窗外的风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她哭泣，又像是在低语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告别。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苏念的心上，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在为她青春的终结倒数。

苏念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茶几上。那里还放着表姐喝剩的半杯果汁，橙黄色的液体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光，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又一圈，再一圈，如同她此刻的心绪，层层荡开，无法平息。就像她此刻的心，被那些关于陈野的话语，浸得湿漉漉的，透着一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凉意。

她盯着那杯果汁，仿佛能看到表姐说话时神采飞扬的样子，嘴角上扬，眼神发亮，那些关于陈野的细节——他如今的模样、他的恋情、他的生活——像是电影画面一样在她眼前回放，每一帧都清晰得刺眼，每一幕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她的神经。

"念念，累了一天了，早点回房休息吧。"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某种即将崩塌的情绪，又像是在回避一个她无法解答的难题。那声音里藏着怜惜，也藏着无能为力。

苏念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钟声吞没。然后她转身，脚步虚浮地、默默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咔哒"一声，她反锁了房门。那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决绝。仿佛这一声轻响，将外面那个喧嚣又陌生的世界，连同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名字和故事，都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门内，是她一个人的废墟；门外，是她再也无法融入的现实。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来，将自己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双臂环抱着膝盖，像是在守护最后一丝体温。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光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她抬起头，视线落在书桌最底层的那个抽屉上。

那个抽屉，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久到她几乎快要忘记，里面还藏着一些，属于她和陈野的，早已泛黄的过去——那几封未曾寄出的信，那张泛黄的合照，那个他无意间掉落又被她珍藏的橡皮。那些物件，曾是她青春的圣物，如今却成了她不愿触碰的伤疤。

苏念的脑海里，不断地回放着表姐刚才说的话。"好多女生追他……""跟别人在一起了，听说感情很稳定……""篮球比赛拿了奖，学校还专门发了喜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不剧烈，却绵密而持久，让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陈野的生命里，是特别的。哪怕他们没有在一起，哪怕他们已经断了联系，她依然固执地认为，自己是他心里的一道白月光，是他青春里无法磨灭的印记，是他在某个深夜偶尔想起的遗憾。可是，表姐的话，却像是一盆刺骨的冷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连灵魂都冻得发抖。

她突然意识到，也许，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她自以为是的深情，在陈野眼里，或许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玩笑，甚至可能他早已忘记她曾存在过。她以为的刻骨铭心，在陈野的世界里，或许早已被遗忘在角落，落满了灰尘，连翻阅的欲望都没有。她一直以为，陈野是她生命里的男主角，是她长达十年的暗恋对象，是她所有青春里最美好的幻想。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也许，在陈野的世界里，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配角，甚至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路人甲，一个曾经擦肩而过的模糊身影。

苏念想起，他们断绝联系之前，她从未听过陈野与其他人的故事。她一直以为，陈野是孤独的，是像她一样，在青春的角落里，默默地喜欢着一个人，或许那个人就是她。她以为，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语言。可是，现在看来，那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是她用孤独编织的童话，而他，从未入戏。

陈野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要精彩得多。他有他的篮球，有他的朋友，有他的生活。他会和兄弟们一起在球场上挥洒汗水，击掌欢呼；会和同学们在课间谈天说地，笑声爽朗；会和那些勇敢的女生们分享他的笑容，接受她们的青睐与爱慕。而她，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一个匆匆的影子，连停留的痕迹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想起自己长达十年的暗恋，想起那些偷偷注视他的日子。从小学第一次见到他打篮球时的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到初中中每次在走廊相遇时的紧张不安，再到高中那小心翼翼保持的联系。她想起那些为他写下的日记，一页又一页，字迹从青涩到成熟，记录着她所有的欢喜与忧愁，期待与失落。她想起那些为他流过的眼泪，无论是因为他的一个微笑而欣喜若狂，还是因为他的一个冷漠的眼神而心如刀割。

那些曾经让她觉得无比珍贵的回忆，现在却像是一把把利刃，割得她体无完肤。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可笑，好愚蠢。她用十年的青春，去爱一个根本就不爱她的人。她把自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爱意，都给了一个，根本不在乎她的人。她就像一个傻子，一个在舞台上，独自表演的小丑，而观众，早就已经离场，只剩下她一个人，在空荡的剧场里，对着黑暗谢幕。

苏念的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陈野的身影。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白色的球衣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他结实的后背上，阳光下泛着微光。那个在教室里认真听讲的少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睫毛在光线下轻轻颤动。那个在夕阳下，对她微微一笑的少年，嘴角的酒窝深深浅浅，眼睛里闪烁着温暖的光芒，仿佛能融化整个冬天。

那个她曾经以为，会陪她走完一生的少年。

可是，现在，那个少年，已经成了别人的英雄。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喜欢的人。他的笑容不再为她而展露，他的温柔不再为她而留存。而她，却还像个逃兵一样，躲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抱着过去那些早已破碎的回忆，不肯放手，不肯承认，这场梦，真的结束了。

她突然很想再次拨通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她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让她以为，他们是特别的？为什么要让她在十年的暗恋里，沉沦，挣扎，痛苦？她想问他，那些曾经的温柔，那些曾经的默契，那些曾经的眼神，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说，一切都是她的错觉？是他无意的馈赠，还是她过度的解读？

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让她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触碰到了禁忌的边界。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那个，早已被她划入黑名单的号码。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手指发麻，久到连时间都仿佛静止。

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号码。她甚至能背出每一个数字的顺序。那是她曾经无数次拨打过的号码，是她深夜里反复确认的号码，是她心里最深的秘密，是她青春里最隐秘的信仰。

她登录了QQ,来回翻着过去的聊天记录，似乎想要去找到他心里也有她的证明。一条一条仔细的看，反复的回忆，喜怒参半。那些年，那些聊天记录，那些通过话记录，那些回忆都真真切切的存在过，却又为什么像梦一样？

这些记忆，曾是她最珍视的宝藏。这些细碎的温暖，曾经是她坚持下去的动力，是她在黑暗中前行的微光。她把这些小小的善意，当成了爱情的信号，当成了他也在意她的证明，是命运给予她的暗示。可是现在想来，这些或许只是他作为一个善良的人，对一个普通同学的正常关怀，是他的教养，是他的温柔，却不是爱情。

她终于明白，有些爱，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有些梦，注定是要醒的。而她，也终于，要从这场，长达十年的梦里，醒过来了。这场梦，美好得让她沉醉，痛苦得让她窒息，漫长得让她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

可是，醒来之后的空虚，醒来之后的痛苦，醒来之后的绝望，却让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不知道，没有了陈野的未来，她该怎么走下去。她不知道，失去了爱情的自己，还剩下什么。她只知道，这一刻，她的心，彻底地碎了。碎得再也无法拼凑起来，连碎片都扎进了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