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闷得让人窒息，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窗帘半掩，月光从缝隙中斜切进来，像一把冷刃割裂了黑暗，也割开了苏念尘封的记忆。

她坐在床沿，手指紧紧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仿佛那不是布料，而是她十年来所有隐秘情感的具象。她将它轻轻打开，小心翼翼拿出陈野送给她的单人照，照片被苏念保护的很好，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肆意的少年，苏念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的火气。那火气来得汹涌，烧得她胸口发烫。她不知道这火气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表姐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的话语，或许是因为这十年来，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的付出与等待——默默关注他的朋友圈，收藏他发过的每一条动态，甚至在他生日那天，悄悄寄出一张没有署名的贺卡。她为他熬过无数个失眠的夜，而他，却早已走进了别人的生活。

她猛地举起照片，手指扣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她想撕了它，撕碎这十年的执念，撕碎这个让她又爱又痛的梦。她想让一切结束，想让自己终于能喘口气，像个正常人一样去爱，去生活。

可是，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看着照片上陈野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眼睛，像两颗深邃的星子，穿透时光的尘埃，直直望进她的心底。她越看，心里就越不甘心。她不相信，不相信过去十年的回忆，都是假的。她不相信，从小学到高中，他的心里都没有她；她不相信，那个一直陪着苏念的他，会真的就这样，轻易地把她遗忘，像是从未存在过。

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照片上陈野的笑脸，在她的眼泪中，变得朦胧而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旧画。她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喊，却发不出声。她只能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像是要把这十年积压的情绪，一次性倾泻而出。

最终，她还是没能下手。

她颓然地放下手，将照片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来自过去的，微弱的温度。那温度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却又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她闭上眼，仿佛能听见少年时代的风，吹过槐树的枝叶，吹过他们的校服衣角，吹过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那一夜，窗外的月光，惨白得吓人，像一层薄霜覆盖在大地上，也覆盖在她的心上。苏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表姐的话，像是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好多女生追他呢……”“……跟别的女生在一起了……”“……篮球比赛拿了奖……”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最柔软的神经。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反复揉搓，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独自舔舐着无人知晓的伤口。她想问，如果他真的忘了她，为什么她还记得他每一次微笑的弧度？如果他早已开始新的生活，为什么她的心，还在原地徘徊？

最终，她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软弱。

她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书桌。月光洒在桌面上，映出她孤单的影子。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输入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又陌生了许久的号码。她没有存他的名字，只是输入了一串数字——那串数字，她背了十年，删了又存，存了又删，最终还是留在了通讯录最隐蔽的角落。

那是她青春里的，一个秘密坐标。一个她以为永远不会拨通，却又始终舍不得删除的坐标。

她盯着那个拨通键，看了很久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湿润的眼底，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星。她知道，一旦按下，有些东西就再也无法回头。可她还是按了下去。

手机里，传来了“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让她紧张得几乎窒息。她屏住呼吸，耳朵紧贴听筒，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点。

就在她以为，电话会一直响到自动挂断的时候，听筒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接通了。

苏念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连心跳都忘了跳动。

紧接着，一个熟悉得让她心颤的声音，透过电流，传了过来。

“喂？”

只是简单的一个字。

苏念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瞬间僵在了原地。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心跳仿佛都漏了一拍。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记忆里那个清亮的少年嗓音，有了些许不同，却又有着无法磨灭的熟悉感——像是一首老歌，旋律变了，可那份感动，依旧如初。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牙齿几乎嵌入了唇瓣的软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她的眼睛，瞬间睁大，眼眶在刹那间就红了一圈，原本因为哭泣而有些干涩的眸子，瞬间又蓄满了泪水。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湿热的棉花死死堵住，又酸又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叫他的名字，想问他好不好，想问他有没有想她，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像表姐说的那样，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喜欢的人。她想问，如果他真的放下了，为什么她的世界，还停留在那个夏天？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无声地流着泪，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她听着听筒里，那细微的，属于他的呼吸声，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音节，仿佛这样，就能填补这十年来，她心里的那些空洞。那呼吸声很轻，却像潮水般拍打着她的心岸，一下，又一下。

电话那端，也是一片沉默。

没有挂断。

就这样，安静地持续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漫长的沉默，像是一条无声的河流，在他们之间流淌。没有言语，却有千言万语在暗流中翻涌。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否也认出了她的沉默，是否也想起了那个老槐树下的夏天。

苏念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陈野为什么没有挂断。她只是贪婪地听着他的呼吸声，仿佛这样，就能回到过去。

终于，听筒里，再次传来了陈野的声音。

他的声音，似乎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温柔？那温柔，像是一缕久违的阳光，轻轻落在她冰封的心上。

“苏念，你怎么了？”

苏念猛地一惊。

他怎么知道是她？

她已经换了号码。

她一句话都没说。

他怎么会知道，是她？

难道，这十年来，他也在等这个电话？等一个没有署名的号码，等一个沉默的拨通，等一个只属于他们的暗号？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声音颤抖着，问出了那个，让她心惊胆战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是我？”

电话那端，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声。那笑声很轻，却像春风拂过冰面，悄然融化了她心底的寒霜。

紧接着，陈野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丝调侃，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她听不懂的……释然？

“不是你，还有谁？”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苏念平静了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水波荡漾，映出她十年来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思念。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还有谁？

难道，他也像她一样，在等一个电话？在等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在等一个，从未真正离开的人？

苏念的心里，五味杂陈。有惊喜，有困惑，有不敢相信，还有一丝隐隐的、几乎不敢触碰的希望。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再次问道：“陈野，你还好吗？”

“额，挺好的。”

他还是那么惜字如金。还是那个，她认识的陈野。不善言辞，却总能用最简单的字，击中她最柔软的地方。

苏念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那种感觉，让她觉得，这十年的时光，仿佛一下子被抽离了。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小的，温暖的世界。没有表姐的闲话，没有流言蜚语，没有十年的隔阂，只有他和她，和那棵老槐树下的誓言。

她没有质问他。

没有问他为什么有了新的生活。

没有问他为什么有了新的喜欢的人。

她只是，像以前一样，开始跟他聊天。

尽管，几乎都是她在说。

她跟他说，她考上了大学，是他们曾经一起憧憬过的那所。

她跟他说，她要去外地了，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

她跟他说，她今天见到了表姐，听到了很多关于他的事。

她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

电话那端的陈野，一直安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

没有不耐烦。

只是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那声音，透过电流，传到苏念的耳朵里，让她觉得，无比的安心。

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仿佛，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梦醒了，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