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级法院的大门刚开,就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杵在台阶下。老人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裤脚卷着,露出干瘦的脚踝,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蓝布包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晨光里,他的头发全白了,像撒了层霜,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灰尘,可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法院的铜制门牌。
“同志,我要告状。” 老人被保安扶着走进立案大厅,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他放下蓝布包袱,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结,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诉状,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透着执拗。
立案窗口的小姑娘抬头,见老人年纪大,赶紧递了杯热水:“大爷,您告谁啊?有起诉状吗?”
“告市美术馆!” 老人把诉状往前推了推,指腹摩挲着纸边:“他们把我捐的画弄丢了,还瞒着不说,一瞒就是三十年!”
大厅里人不多,这话一出,几个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小姑娘愣了愣,拿起诉状仔细看。诉状里写得明白:原告方敬之,八十七岁,退休教师;被告市美术馆;诉求是追回捐赠的唐寅《春山伴侣图》真迹,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
“大爷,您这案子…… 有点特殊啊。” 小姑娘皱起眉:“文物捐赠后所有权就归国家了,您现在起诉要追回,于法无据啊。”
“我不管什么所有权!” 方敬之猛地拍了下柜台,声音陡然拔高:“那画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当年捐给美术馆,是信得过他们能好好保管,能让大家伙儿都看着。可他们呢?弄丢了不说,还藏着掖着,这是糟蹋国宝,是对不起祖宗!”
老人激动得浑身发抖,从包袱里又掏出个红绸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褪色的徽章,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小伙,胸前别着这枚徽章,站在美术馆老馆门口,手里捧着个卷轴。
“这是一九八八年,我捐画那天拍的。” 方敬之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你看,这画轴上的锦缎,还是我娘亲手缝的。美术馆给我发了捐赠证书,盖着大红章,说会永久珍藏,结果呢?三十年前就没了,我上个月才知道!”
正说着,立案庭的王庭长走了过来。他听小姑娘说了情况,接过诉状和附件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附件里除了照片、捐赠证书复印件,还有几张手写的回忆,记着当年捐画的细节,甚至有当时美术馆馆长的签字。
“方大爷,您先坐。” 王庭长扶着老人到休息区:“您这案子时间跨度太长了,三十年前的事,证据也有限,而且涉及文物归属,确实复杂。我们得先审查立案条件,还要跟相关部门沟通。”
“我有证据!” 方敬之急忙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封面都磨破了:“这是我这几年打听来的,谁当年经手的画,谁负责保管,我都记着。还有,上个月我去美术馆想看看画,他们说找不到了,支支吾吾的,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那画三十年前就丢了!”
王庭长看着老人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叹了口气。八十七岁的老人,为了一幅画,跑了这么多年,收集了这么多零碎线索,这份执着实在让人动容。他知道市美术馆的《春山伴侣图》是镇馆之宝,从没听说过丢失的事,这里面肯定有隐情。
“大爷,您放心,我们会认真审查。” 王庭长把诉状和附件整理好,给老人开了收件回执:“七个工作日内给您答复,这段时间您别跑了,有消息我们会电话通知您。”
方敬之接过回执,像捧着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又把蓝布包袱系得紧紧的。他慢慢站起身,对着王庭长鞠了一躬:“同志,拜托你们了。我活不了几年了,就想在闭眼之前,再看看那幅画,再讨个公道。那不是我方家的私产,是国家的宝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
走出法院大门,太阳已经升高了。方敬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青布衫被汗水浸湿了后背。他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默念:爷爷,娘,我今天把状告了,不管有多难,我都要把画找回来,不能让你们失望,不能让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毁在这些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