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莫言抱着一摞从库房翻出来的旧记录,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反锁,窗帘拉严,只留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打在泛黄的纸页上,照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这些都是 1988 年到 1993 年的馆藏记录,是美术馆最不起眼的边角料,却藏着解开谜案的钥匙。
他先摊开最厚的一本入库登记册,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用铅笔写着 “明清书画类 1988 年度”。翻到 6 月 12 日那一页,正是《春山伴侣图》入库的日子。登记册上的字是钢笔写的,工整的宋体,是当年库房记录员小赵的笔迹。上面写着:“藏品名称:唐寅《春山伴侣图》,等级:一级,来源:方敬之捐赠,保管人:陆定山,入库人:赵文彬”。
常莫言的手指在 “保管人:陆定山” 这几个字上摩挲。他记得小赵,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做事认真,后来在 1994 年突然辞职,去了外地,再也没联系过。
他拿着放大镜,一点点扫过纸页的边角。在 “入库人:赵文彬” 的下面,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是用铅笔写的,淡得像烟雾。他把台灯调亮,凑近了看,费了半天劲,才辨认出几个字:“陆馆长反复核对,神色异”。
“神色异?” 常莫言心里咯噔一下。这行字,肯定是小赵偷偷写的。当年的小赵,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肯定是看到了陆定山的反常,才敢在登记册上留这么一笔。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 1988 年 8 月 15 日,鉴定报告的归档日期。这一页的字迹变了,是陆定山的笔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张扬。上面写着鉴定结论:“经专家合议,此画为唐寅真迹,笔墨精湛,保存完好,建议列为镇馆之宝”。
在鉴定结论的旁边,又有一行铅笔小字,比之前的更淡:“陈老持异议,陆馆长斥之”。
常莫言的心怦怦直跳。陈老就是陈景明,这行字印证了张主任的话,鉴定会上确实有分歧,而且陆定山还斥责了陈景明。小赵把这些都记下来了,他是有多害怕,才把字写得这么小?
他又翻到 1993 年 5 月,《春山伴侣图》参加展览的记录。展览名称是 “明清书画精品展”,展出地点是美术馆一楼大厅,归还日期是 6 月 10 日。登记员还是小赵,他在归还记录的下面,写着一行更小的字:“归库时画轴似有异,锦缎边角磨损”。
常莫言赶紧翻到之前的入库记录,入库时写的是 “锦缎完好,无磨损”。这才不到五年,锦缎怎么会磨损?而且是 “似有异”,说明小赵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只是不敢明说。
他把这几页有小字的纸,用手机拍下来,存到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又翻出 1993 年 7 月的值班记录,值班员是老李和孙伟。记录上每天都写着 “库房一切正常,无异常出入”,但 7 月 15 日那一页,孙伟的签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墨团,像是刻意掩盖什么。
常莫言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半天。他想起李强说的,7 月中旬陆定山经常来库房,还让值班人员回避。孙伟是陆定山的亲信,他肯定知道些什么。那个墨团下面,是不是写了不该写的话?
他拿出显影剂,这是美术馆用来修复古籍的东西,能让被掩盖的字迹显形。他小心翼翼地喷了一点在墨团上,等了几分钟,墨团慢慢变淡,露出下面的三个字:“陆馆长来”。
就这三个字,却像一道闪电,劈在常莫言的心上。孙伟肯定是先写了 “陆馆长来”,然后又怕被人发现,才用墨水涂掉的。这说明,7 月 15 日那天,陆定山确实来过库房,而且孙伟不敢记录在案。
常莫言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子的旧记录。蝇头小字,被掩盖的签字,模糊的墨团。这些不起眼的细节,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陆定山从入库那天起,就盯上了这幅画。鉴定会上打压异己,展览后偷偷调换,然后让孙伟掩盖痕迹。
他拿起手机,想给江海涛打电话,又忍住了。现在的线索还不够,只是推测,没有实证。他得把这些小字都整理出来,找到小赵,问问当年的情况。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办公室里的台灯,映着莫言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些蝇头小字,像是看到了小赵当年的眼神,恐惧又倔强。这些字,是当年的人留下的呐喊,是真相的火种。他不能让这火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