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莫言从旧记录里,翻出了一份 1988 年 8 月的鉴定会纪要。这份纪要不是正式的,是小赵偷偷抄的,用的是笔记本纸,边缘已经发黄发脆。上面写着鉴定会的时间、地点、参会人员,还有会议的大致内容。
会议时间是 1988 年 8 月 15 日上午 9 点,地点是美术馆的小会议室。参会人员有:馆长周明远,藏品保管负责人陆定山,鉴定师陈景明,记录员赵文彬。一共四个人。
纪要的开头,是陆定山介绍《春山伴侣图》的基本情况。他说这幅画是方敬之捐赠的,流传有序,是唐寅中年时期的代表作,笔墨刚柔相济,意境深远。然后他展示了几张照片,说这是用放大镜拍的细节,能看到唐寅独特的皴法。
接下来是陈景明的发言。小赵的字写得很潦草,能看出他当时很紧张。上面写着:“陈老:颜料有疑。唐寅用的是矿物颜料,颗粒粗,色泽沉。此画颜料颗粒细,色泽亮,似是现代仿品。纸张亦有疑,明代宣纸纤维粗,此纸纤维细,恐是后仿。”
然后是陆定山的反驳:“陆馆长:陈老之言谬矣。矿物颜料亦有粗细之分,唐寅晚年用细颜料。纸张是明代库存,保存完好,纤维自然细密。陈老墨守成规,不识珍品。”
两人的争执,跃然纸上。小赵写着:“陈老怒,拍桌。言:‘我鉴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 “细密” 的明代纸!此画必是高仿!’陆馆长冷笑:‘陈老老矣,眼力不济。’周馆长咳嗽,言:‘此事重大,需谨慎。’”
会议的最后,周明远拍板:“经合议,暂定为真迹,入库保管。日后再请专家复核。”
小赵在纪要的最后,写了一行字:“陆馆长会后私语周馆长,似有贿赂。”
常莫言拿着这份纪要,手都在抖。这就是鉴定会的真相!陈景明一眼就看出画有问题,陆定山却强行反驳,还暗示陈景明老了,眼力不行。周馆长身体不好,耳根子软,被陆定山忽悠了,才定了真迹。
他想起陈景明的手稿,里面写着 “陆定山野心勃勃,为往上爬,不择手段”。当年的陈景明,肯定是气坏了。他一辈子鉴画,名声在外,却被陆定山当众羞辱,还被排挤退休。
常莫言又去找张主任,把这份纪要给他看。张主任看完,叹了口气:“当年的事,我也在场。陈老说得没错,那画确实有问题。但陆定山当时是周馆长的红人,周馆长身体不好,很多事都听他的。我们这些小喽啰,谁敢说话?”
“会后陆定山真的贿赂周馆长了?” 常莫言问。
张主任点了点头:“我亲眼看到的。会议结束后,陆定山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进了周馆长的办公室。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后来周馆长就拍板定了真迹,陈老也被调离了鉴定科。”
“周馆长后来怎么样了?” 常莫言问。
“1990 年就去世了,肺癌。” 张主任说:“他去世前,还拉着我的手,说后悔当年听了陆定山的话,对不起国家,对不起方敬之。”
常莫言的心沉了下去。周馆长是被陆定山蒙蔽了,到死都在后悔。而陆定山,踩着别人的肩膀,一步步爬上了馆长的位置。
他拿着纪要,回到办公室。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他看着纸上的蝇头小字,像是看到了当年的会议室,陈景明拍桌怒斥,陆定山冷笑以对,周馆长犹豫不决,小赵低头记录。
三十年过去了,这些字依然带着温度,带着愤怒。常莫言把纪要收好,放进档案袋里。这是证据,是陆定山当年作伪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