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骨肉离散各飘零

路上的日子,苦不堪言。官军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每天只给一碗馊掉的稀饭,渴了就喝路边的脏水。晚上就把他们关在破庙里,或者露天绑着,任凭风吹雨打。有人生了病,官军就直接把他扔在路边,让他自生自灭。石勒亲眼看见,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羯族少年,因为发烧,被官军扔在了荒郊野外,少年的哭声,在夜里回荡了很久,最后慢慢消失了。

周曷朱昏死了一天一夜,醒过来之后,身子就更弱了。他躺在牛车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紧紧地抓着石勒的手,眼神里满是愧疚和不舍。石勒看着父亲的模样,心里疼得厉害,他安慰父亲说:“爹,别担心,咱们会活下去的,一定会活下去的!”

可周曷朱还是没能撑过去。走到半途的时候,天降大雨,道路泥泞,牛车走得很慢。周曷朱受了风寒,发起了高烧,烧得胡话连篇,嘴里一直喊着 “回家”“回家”。石勒抱着父亲,哭着喊着,可父亲的体温,却越来越低。

雨停的时候,周曷朱的手,垂了下去。

石勒抱着父亲冰冷的身体,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牙,浑身发抖。母亲哭得晕了过去,车上的羯族人,也都低下了头,默默地流泪。

官军看周曷朱死了,嫌他碍事,就把他的尸体拖下车,扔在了路边的荒沟里。石勒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尸体,被野狗拖走,他的心,也跟着死了一次。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牛车继续往东走,走了十几天,终于到了山东。石勒和母亲,还有剩下的羯族人,被关进了一个大院子里,像牲口一样,等着被人买走。院子里到处都是胡人奴隶,有匈奴人,有氐族人,有鲜卑人,一个个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买奴隶的汉人地主,一个个肥头大耳,走进院子里,像挑牲口一样,捏捏这个的胳膊,看看那个的牙口,嘴里还讨价还价。石勒因为长得壮实,被几个地主看中了,可他心里憋着一股子劲,不肯低头。有个地主想捏他的胳膊,他猛地一甩,差点把那地主甩倒。地主气得破口大骂:“这羯奴性子烈,不好管,便宜点卖!”

就在石勒以为自己要被这个地主买走的时候,一个叫师欢的汉人地主,走了过来。师欢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服,看起来不像其他地主那么刻薄。他看了看石勒,又看了看石勒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心里一动。他问石勒:“小子,你叫啥名字?”

石勒咬着牙,没说话。

师欢笑了笑,又问:“你这么壮实,力气肯定不小吧?愿不愿意跟我走?”

石勒看着师欢,又看了看旁边哭成泪人的母亲,心里犹豫了。他知道跟任何一个地主走,都是当奴隶,可至少,能活下去,能和母亲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个官军走了过来,对师欢说:“师老爷,这小子性子烈,不好驯服,您还是别买了。”

师欢摆了摆手:“我就喜欢性子烈的,有性子的人,才肯干活。” 说完,他就付了钱,把石勒和他的母亲,买走了。

坐在师欢的马车上,石勒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关押奴隶的大院子,看了一眼那些绝望的眼神,心里暗暗发誓:石勒,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报仇,一定要让那些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

烽烟骤起,家园破碎,亲人离散。十四岁的石勒,带着满身的仇恨和伤痛,踏上了奴隶之路。这条路,布满了荆棘和血泪,可他知道这也是一条通往帝王霸业的路。只要他不死,只要他不放弃,总有一天,他会踩着荆棘,踏着血泪,登上权力的巅峰。

师欢的庄园,在山东荏平的郊外,占地几十亩,有良田,有菜园,还有一片果林。庄园里养着几十个奴隶,有汉人,也有胡人,一个个都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石勒和母亲,被分到了庄园最偏僻的一间柴房里,柴房又黑又潮,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就是他们的床。

刚到庄园的头几天,石勒和母亲还能在一起干活。石勒被安排去耕地,母亲被安排去纺线。虽然每天干的活很累,吃的饭还是馊掉的稀饭,可至少,母子俩能在晚上见面,能说几句话,这对石勒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

石勒干活很卖力,他知道只有干得好,才能少挨鞭子,才能让母亲少受点罪。他力气大,耕地比其他奴隶都快,师欢看在眼里,对他还算客气,不像对其他奴隶那样,非打即骂。可石勒心里清楚,师欢对他好,不过是因为他能干,能给师欢带来更多的利益。在师欢眼里,他和一头牛,一把锄头,没啥区别。

日子就这么熬着,石勒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透了才回来。他把大部分的口粮,都省下来给母亲,自己饿得头昏眼花,可还是咬着牙撑着。母亲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心里疼得厉害,总是偷偷抹眼泪。石勒就安慰她说:“娘,别担心,我年轻,扛得住。等将来有机会,咱们就逃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母亲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娃啊,逃出去谈何容易?这庄园四周都有围墙,门口还有家丁把守,咱们就是插翅也难飞啊。”

石勒沉默了。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可他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当奴隶,不甘心一辈子被人使唤。他心里的那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反而越烧越旺。

可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就在石勒以为,母子俩能这样相依为命,熬过这段苦日子的时候,一场灾难,又降临在了他们头上。

这年冬天,山东闹了瘟疫,很多人都病倒了,师欢的庄园里,也没能幸免。奴隶们本来就营养不良,抵抗力差,一染上瘟疫,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了一片。石勒的母亲,也没能躲过这场灾难。

那天早上,石勒去耕地的时候,母亲还好好的,只是有点咳嗽。可等他晚上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躺在柴房的干草上,烧得胡话连篇了。石勒慌了神,抱着母亲大喊:“娘!娘!你醒醒!”

母亲勉强睁开眼睛,看着石勒,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可手刚抬起来,就垂了下去。她看着石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啥,可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头一歪,就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