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到达了闸北。高清杨下车后,按照同乡给的地址,找到了一条老式弄堂。弄堂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过。两旁的房子都是老式的石库门建筑,墙面斑驳,屋顶上盖着瓦片,有些瓦片已经松动了,露出了里面的木梁。弄堂里飘着煤炉的炊烟,带着一股饭菜的香味,还有居民的闲谈声、孩子的哭闹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高清杨沿着弄堂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还积着水,踩上去会溅起水花。她走到弄堂的尽头,找到了同乡给她介绍的出租屋。出租屋是一间小平房,面积很小,只有十几平米,里面摆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柜子,都是破旧的。房东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操着一口上海话,说话语速很快,高清杨有些听不懂,只能勉强笑着点头。
“房租一个月一百五十块,先付三个月的。”老太太说。高清杨从布包里拿出四百五十块钱,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钱,数了数,然后递给她一把钥匙。“你住在这里,要注意卫生,不要吵闹。”老太太叮嘱道。
高清杨接过钥匙,打开了出租屋的门。她把行李放在床上,环顾四周,心里有些失落。出租屋虽然简陋,但这是她在上海的第一个落脚点,是她追寻梦想的起点。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弄堂里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还有操着各地口音的追梦人在交谈着,他们的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高清杨看着窗外的一切,心里的迷茫渐渐消散了。她想起了供销社里的护肤霜,想起了自己对“美”的向往。她知道,在这座充满活力与包容的城市里,只要她肯努力,就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她握紧了拳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上海站稳脚跟,学好手艺,成为一个真正的美业人。
夜色慢慢降临,上海的霓虹亮了起来。弄堂里的煤炉炊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的灯光。高清杨坐在桌前,从行李里拿出母亲给她缝的布包,里面装着她的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新华字典》。她翻开《新华字典》,看着里面的字,心里充满了希望。她知道,她的沪上寻光之旅,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弄堂里的鸡叫头遍时,高清杨就醒了。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青灰,弄堂里的石板路浸在晨露里,踩上去发着轻微的湿响。她摸黑穿上粗布褂子,叠好铺在硬板床上的薄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隔壁屋房东老太太的鼾声。灶房里的煤炉还没熄,留着一点余温,她借着这点暖意,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从行李里翻出那个母亲缝的布包,数出五毛钱,攥在手心——这是她今天的早饭钱。
按照同乡临走前的嘱咐,她要去静安寺附近的“雅芳美容厅”报到。从闸北的弄堂到静安寺,要倒两趟公交车。清晨的公交车上,大多是赶早班的人,有穿着的确良衬衫、夹着公文包的职员,有挎着菜篮子、操着上海话闲聊的阿姨,还有几个和她一样背着行李、眼神里带着懵懂的年轻人。高清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定,紧紧抓着扶手,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闸北的老式弄堂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宽的街道,两旁的建筑也慢慢变了模样,不再是斑驳的石库门,而是多了些带着尖顶的老式洋房,墙面上爬着枯萎的藤蔓,在晨雾里透着几分沧桑。
公交车在静安寺站停下时,天已经亮透了。高清杨跟着人流下了车,站在路边,一时有些发怔。眼前的静安寺,飞檐翘角隐在浓密的树荫里,香火缭绕,晨钟的余音刚落,又被街边商铺的吆喝声接了去。周边的街道像被打翻的调色盘,老式洋房与新兴的商铺错落着铺开,红砖墙的洋房门口摆着卖早点的小摊,蒸笼里冒着热气;玻璃橱窗的商铺里挂着时髦的连衣裙,门口的霓虹灯牌还没暗下去,与清晨的天光混在一起。穿的确良衬衫的行人匆匆走过,衣角被风掀起;挎着亮面皮包的个体户慢悠悠地逛着,时不时停下来和摊主讨价还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缠在一起,市井的烟火与蓬勃的商业味,在这条街上交融得恰到好处。
高清杨按照同乡给的地址,顺着街边的梧桐树往前走。梧桐叶上的晨露滴下来,落在她的发梢,凉丝丝的。走了约莫两百米,就看见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上面写着“雅芳美容厅”五个字,字体圆润,旁边还画着一朵小小的粉色花朵,和她在供销社里看到的护肤霜瓶身上的花有些像。美容厅的门是玻璃做的,擦得锃亮,能清楚地看到里面摆放着几张白色的躺椅,墙上挂着几幅护肤品的海报。
她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手心的五毛钱,推开了玻璃门。门轴发出“叮铃”一声轻响,里面一个穿着粉色工作服的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女人约莫四十岁,头发挽得整齐,脸上涂着淡淡的脂粉,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眼神却很锐利。“你是?”女人的声音带着上海话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几分疏离。
“我……我是高清杨,是张婶介绍来当学徒的。”高清杨的声音有些发颤,紧张得手心冒汗。她所说的张婶,就是介绍她来上海的同乡,也是这家美容厅老板的远房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