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胡金花,也曾是远近闻名的地主家大小姐。
她出生时有奶妈、有丫鬟,穿的是绸缎小袄,从小跟着私塾先生读《三字经》《论语》,还学过一点毛笔字。她那时小,对“地主”没有概念,只知道家里有很多地,收租的时候院子里会堆很多粮食;过年时父亲会一一给佃户家孩子发糖;伯伯在村里说话很有分量,连保长都要让三分。她和母亲最亲,母亲会偷偷教她认几个英文单词,给她讲外面的世界。体面的胡家在这个村子已经住了100年,听说太爷爷是清朝咸丰年间的武举人。靠军功起家,打仗回来后买了几十亩地。因为有武功在身,土匪不敢惹,他在村里很有威慑力。到爷爷那一代,他性子静,不喜欢打打杀杀,喜欢读书。把家里的地扩大到了几百亩,并且在村里修了私塾,免费让村里的穷孩子读书,他不是那种为富不仁的恶霸,相反他是远近闻名的乡绅。
也许这就是胡家“体面”的来源。
到了父亲这一代,思想逐渐觉醒,父亲敏锐的察觉到单纯靠收地租的抗风险能力很差,遇到灾年收不上租。他受过新学教育,绝不会死守着土地。他把土地作为“保底资产”,然后把大量的现金投入到工商业中。留着伯伯在乡下驻守, 年轻的父亲去县城,用收租的钱做本钱开当铺,一边利用“信息差”和“垄断”,在村里低价收粮,运到县城高价卖出,两头通吃。这让他比普通的土财主更有钱。很快就在县城买洋楼。又在最春风得意的时候迎娶了绸庄家的大女儿,完美完成了从“乡绅”到“城市新贵”的蜕变,到目前为止,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户人家。
小金花就是在这栋洋楼里出生的。
她见过汽车,踏过木地板,吃过面包。盘旋着的楼梯和留声机里的音乐相得益彰,
1937年抗战爆发,日军轰炸县城,父亲带着全家搬回了乡下的老宅避难。搬回乡下后好一段时间她都大哭大闹,对于她来说明亮、自由、有现代气息住着父母和她的洋楼才她真正的家,而不是眼前供奉着众多祖宗牌,阴森、古老、深不见底的大宅。
对乱世毫无感知,只觉得老宅“压抑又安全”,随着一天天长大,金花开始模糊认知“胡家与村民的距离”。
全家搬回老宅后,父亲把县城洋楼托付给可靠的伙计看管。老宅的高墙把炮火和战乱挡在外面,她的世界里只有青砖灰瓦、雕花窗棂和院子里的石榴树。母亲因为远离了县城的现代生活,变得郁郁寡欢,终日礼佛念经,对她的照顾有些疏忽。她主要由婶婶带着,金花在家族中排名第三,头上两个都是婶婶家的女儿;
她的童年,只有婶婶教她唱的童谣、讲《二十四孝》故事,还有父亲偶尔从外面带回来的、用报纸包着的流心糖块。到了该读书的年龄,父亲请一位落第秀才,逃难来的老夫子,在胡家老宅的厢房开馆。学生只有她 跟两个堂姐;
先生教他们《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再《论语》《孟子》选段,以识字、背书为主。再有就是写毛笔字,用宣纸、砚台、毛笔,唯独就是不用钢笔,先生会说“洋笔写不出民族筋骨。读圣贤书、写写毛笔字。
没过几年,父亲突然便将她转去村里里日小学,学白话文、算术,她第一次和收租的对象家的小孩们同班。她是独女,父亲完全有理由继续让私塾先生教她,甚至更愿意把她关在家里教。其实这一操作的背后有个很客观的原因:
家里没钱养私塾先生了!
是的,她9岁那年抗战进入相持阶段,物价飞涨,农村经济凋敝。胡家虽然还有地,但佃户交不上租,甚至有些佃户逃荒了,父亲在县城的生意也中断了。请私塾先生在当死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对于当时已经开始“吃老本”的胡家来说,这笔钱越来越拿不出来了。父亲不得不辞退了周先生。一来村里的“抗日小学”是免费的,二来学校在大力推行“国民教育”和“抗战教育”。当时的舆论环境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果一个大户人家的孩子不去上政府办的“抗日小学”,依然躲在家里读“四书五经”,会被视为封建糟粕,被视为“不爱国”、“顽固守旧”甚至“通敌”。父亲非常害怕被保长或工作队盯上。为了表明胡家是“良民”,是“拥护抗战的”,父亲必须把女儿送去抗日小学。这是一种政治表态,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每天放学,父亲都会在门口等她,迫不及待地问:“今天老师讲了什么?有没有问咱家的事?” 当她兴高采烈地唱着抗日歌曲回家时,父亲会立刻捂住她的嘴,惊恐地环顾四周:“别唱!在家里别唱!隔墙有耳!”
抗日小学的老师经常给学生讲“人人平等”“打倒剥削”的道理,教唱《松花江上》《大刀进行曲》,还会讲“地主压迫农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