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书库>我的奶奶胡金花>第8章 岁月里的爱情(2)

第8章 岁月里的爱情(2)

宝山披着一件旧外套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神色平静:“我去老乡家借点姜汤,再拿点退烧药。你们看着她,别让她踢被子。”

那一夜,他几乎没睡。

一会儿进来摸一摸庆丽的额头,一会儿去灶房烧热水,一会儿把姜汤端过来,一勺一勺喂到她嘴里。

庆丽醒过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她睁开眼,看见宝山坐在炕沿边,头靠着墙,眼睛闭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守了她一整夜。

看见她动,宝山立刻睁开眼,声音有点哑:“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你,宝山。”庆丽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麻烦你一晚上。”

“不麻烦。”宝山站起身,“我去给你端点热水。你别乱动,再躺一会儿。”

他出去后,庆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在她最难受、最无助的时候,是这个话不多的城里知青,安安静静守在她身边,没有嫌弃,没有回避,更没有因为她的出身有半点犹豫。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那层客气的隔阂,彻底薄了。

他们开始会在收工后,一起走一段路。

会坐在土坡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进黄土梁后面,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庆丽会说乡下的事,说家里的母亲,说小时候跟着父亲下地的日子,说得很轻,很淡,从不提成分,可宝山听得出来,她心里藏着委屈。

宝山也会说城里的事,说父母以前教书的样子,说家里满屋子的书,说家庭变故时的慌乱,说得平静,却藏着难以言说的疼。

两个都背着出身包袱的人,就这样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懂得。

他们不用多说,就知道对方心里的怕、难、委屈和不甘。

这种懂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戳心。

秋天收玉米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两人的心,真正贴到了一起。

那天庆丽在玉米地里掰玉米,玉米叶又尖又硬,她的手被划了好几道口子,渗出血来,一沾汗水就疼得钻心。她咬着牙不吭声,继续干活,不想被人说娇气。

宝山就在她旁边的垄沟里,一直看着她。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掰完自己的玉米,然后走过来,一声不吭地帮她把剩下的全都掰完,捆好,扛到地头。

庆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一下子热了。

“宝山,你不用帮我的,我自己可以。”

“你手破了。”他回头,眼神很认真,“别硬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点药膏,还有一盒蛤蜊油。

“老乡给的,擦伤口,不发炎。手裂了也能用。”

庆丽愣住了。

在这穷乡僻壤,药膏和蛤蜊油都是金贵东西,他竟然一直带在身上,还留给了她。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她往后缩手。

宝山却轻轻抓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她。

“庆丽,”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叫她的名字,“你不用跟我客气。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不容易。”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

庆丽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脸一下子发烫,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

“我从小就怕别人说我,说我家里的事。”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哽咽,“所以我不敢跟人走太近,怕连累别人。”

宝山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也是。我父母被打倒那几年,我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我不敢交朋友,不敢对人好,怕别人因为我被指指点点。”

风从玉米地里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两个一直活在自卑和小心翼翼里的人,第一次把心里最软、最疼、最不敢示人的一面,摊开在了对方面前。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我懂你。

“可是遇见你,我不怕了。”宝山的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你很好,跟出身没关系。你善良、能干、懂事,比谁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庆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这样真诚地告诉她:你很好,无关出身。

她抬起头,看着宝山的眼睛。

他的眼神干净、真诚、没有一丝杂质,像黄土坡上最清澈的月光。

那一刻,庆丽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喜欢上他了。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依赖,不是感激,是扎扎实实、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情意。

而宝山,也在那一刻彻底笃定。

他见过她的沉默、她的坚强、她的委屈、她的隐忍,也见过她偷偷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他喜欢她的安静、踏实、不抱怨、不娇气,喜欢她在苦日子里依然保持的温柔与善良。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变了。

不再是普通的同志,不再是简单的相互帮忙,而是藏在心底、不敢明说、却处处都在的心意。

他们依然不敢走得太近,不敢在人前多说一句话,不敢有任何过分亲密的举动。那个年代,男女知青走得稍近,就会被人说作风问题,一旦被扣上帽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所以他们把所有的情意,都藏在细节里。

上工的时候,宝山会故意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方便随时帮她一把。

收工的时候,他会放慢脚步,等她走过来,两人并肩走一段,说几句悄悄话。

她蒸好窝头,会把最软的一个留给他;他劈好柴,会把最干的一捆,悄悄放在她的窑门口。

冬天来了,黄土坡冷得滴水成冰。

庆丽的土窑漏风,夜里冻得睡不着。宝山看在眼里,默默找老乡要了泥巴和草屑,趁着天黑,一点点把她窑里的缝隙全都糊好,又帮她把炕烧得热热的。

庆丽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暖得发烫。

“宝山,你对我太好了。”她轻声说。

宝山回头,笑了笑。那是很少见的、轻松的笑,让他原本沉稳的脸,多了几分温柔。

“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庆丽的脸一下子红透,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