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书库>益北原>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那天赶上二哥生病,刘青玉跟着爹去边相王村的东墓场偷了一次坟砖,而那次经历让他终生难忘。那是一个月黑风高夜,他和爹挥舞着铁锨挖开了一座墓穴。爹早就提前打探好了,这座新起的坟墓里埋葬的是边相王村的王大富,王大富可是边相王村的富户,墓穴里一定有上好的坟砖。爹扒完了墓穴里的坟砖,蹬着棺盖正打算跳出墓穴,却突然哎吆叫唤了一声,脚底下踩着的棺盖四分五裂,爹掉进了棺材之中。趴在墓穴上面的刘青玉早就吓得面如土色,伸手欲把爹拉出来,爹却并未把手递给他,而是低头瞅着棺材轻喊了一声:“把灯笼递给我。”

爹举着灯笼察看着棺木内的情况,一具身着锦缎长袍的男尸平躺在棺底,爹盯着尸体身着的那件锦缎长袍,双目倏然闪烁出晶亮的光芒:“下来帮个忙,把这件长袍脱下来。”刘青玉连连后退,打死也不干这种心惊肉跳的事儿。爹不无感慨地说:“这么好的锦缎,埋在土里糟烂了多可惜,这件袍子比王骡子的那件可好多了。”刘青玉知道王骡子那件绿色粗布长袍的来历。那是王骡子成亲时,他丈母娘给他做的,绝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爹瞅着步步后退的刘青玉暗骂了一声:“没出息的东西。”知道想指望刘青玉过来帮忙是不可能了。他后悔没带刘汉玉过来,倘若刘汉玉在这里,这样的事情他一个人就能轻轻松松地搞定了。爹瞅着那具尸体紧蹙眉头想着办法,看来尸体身上的这件锦缎长袍他是志在必得了。他的眼睛一亮,似乎是想出了办法,迅速解下裤腰带,把腰带两端系在一起,打了个死扣儿,然后将带扣套在死尸的脖项上,又将另一端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使自己的脸贴着尸体面部,中间仅留半尺之距。爹双手扳住死尸的肩膀往上抬,同时脖子使劲儿往后挺,尸体便被他直挺挺地吊悬了起来。爹腾出两手,迅速扒着尸体上的长袍。

刘青玉紧盯着爹的这番行举目瞪口呆。刘青玉了解爹的脾性,只要是赚便宜的事儿他有的是招数,只是让他想不到的是,对付死人爹也是行家里手。然而爹终究是灰心了,因为他在脱尸体身上那件绿缎长袍的时候,很清晰地听到一声嗤啦大响。长袍看似光鲜却不是什么好料子做的,使劲一扯就撕扯了好几道口子。爹懊恼地谩骂几声,终于放弃了这件好看不中用的锦缎长袍。

刘青玉好长一段时间都抹不掉心里的阴影,每每看见垛在院门口的青砖,眼前就会浮现出爹“套脖剥尸衣”的可怖场景,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跟着爹偷扒坟砖了。爹便领着刘汉玉到处扒坟砖。刘德三和刘汉玉勇敢无畏的扒坟行动止于一次意外事故。某天夜里,爷俩去了五公里之外的时河村的北坟场。刘汉玉扒完坟砖正打算爬出墓穴,刘德三却提议让他打开棺盖察看一下有没有值钱的宝贝。刘汉玉毫不犹豫地撬开了厚木棺盖,见棺内躺着一具女尸。身形肥肥胖胖,双目微闭,面目安详。刘汉玉举着气死风灯仔细打量,沉沉说道:“这人是刚刚下葬的,喉咙还有个大疙瘩恁……”他这番话虽是面对死尸说的,却是说给地面上的刘德三听的。刘德三颇具经验地说:“说不定是宝珠,看看能不能掏出来。”刘汉玉伸手照着女尸喉咙凸起的部位敲打了两下。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女尸喉咙凸起的疙瘩慢慢下滑,一直滑进了她的肚腹。与此同时,女尸猛地睁开了若铜铃般的双眼,忽地坐起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唉吆大叫……正趴俯在墓穴边沿儿专注观瞧的刘德三,吓得嗷嚎一嗓子跑了开去。即使是天性胆大的刘汉玉都吓得打了一个抖儿,一个健跳蹦出墓穴,推着还没来得及装坟砖的独轮车狼狈逃窜。

后来爷俩才知道,被埋坟的这个女人是时河村赵家的儿媳妇。女人是个馋嘴婆,她趁着丈夫和公爹不在家,将家养的几只小鸡仔儿包进泥团团,填进灶膛里烧着吃。正吃得起劲儿,却被回家的丈夫撞见,情急之下将吃剩的鸡头迅速塞进了嘴巴,却咔在喉咙里不能下咽,最终闭了气。家人以为她已死,停尸一天后便下了葬。正是刘汉玉在她喉咙处的敲打,致使咔在她喉管里的鸡头滑进了肚子,无意间救了她的性命。为此,时河村的赵老汉还提着礼品赶到刘家登门致谢:“德三哥啊!多亏你爷俩了,你们若是不扒我家坟,我儿媳妇就不会死而复生了,你们爷俩扒坟扒出阴德来啦!做了一桩大好事儿啊!”赵老汉这番肺腑之言把刘德三臊得无地自容。从此以后,刘德三再也没领着儿子偷扒过坟砖。

不扒坟砖了还得割苇梗,芦梗结成的墫子是盖房遮顶的必备物。爹又领着他们三兄弟跑到村西的蛤蟆窝地割芦梗。那年从春末开始就阴雨不断,蛤蟆窝洼地一片水汪,长满了茂盛的芦苇。壮月季秋之交,正是芦苇肥茂之时,爹领着他们去了蛤蟆窝地。爹教汉玉和青玉在地头负责打捆装车,却只领着光玉下水割芦苇,爷俩的双腿被水蛭咬得鲜血淋淋。光玉埋怨爹偏心,问爹为啥不教两个兄弟下水。刘德三盯着他斥责:“你二弟能扒砖,你三弟会拓墼,你能干啥?”刘光玉便不再有怨言。

不管怎么样,在爹和刘青玉三兄弟的辛苦劳作之下,新房宅最终挨着老房舍耀武扬威地耸立起来了。爹故意将两宅之间的合墙垒砌得很矮。他觉得垒高了根本就没这个必要,两家本是一家,本身砌这道墙都是多余的。刘青玉明白,爹真实的本意只不过是为了节省这些来之不易的土墼罢了。两家之间的茅厕隔着一道两尺多高的矮土墙头,方便起来就是个问题。方便完毕起身直立,站直了就会露出白花花的屁股。原来这两座宅子里就住着他们爷们四个,都是男人尚且无所谓,自从马兰花进门之后就成了问题,爹便有意在茅厕合墙上插了一排密密麻麻的树枝,以此遮挡不便。

刘青玉看到矮土墙上插着的树枝,脑子里有了这一连串的浮想。他收回放远的思绪扭身出了院门,向着集街走去。集市中间一条不过十尺来宽的街面,早被赶集者塞得满满当当。集市上格外热闹,卖瓜果梨桃的商贩把平板箱挂在脖子上当街兜售,吆喝声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的货郎穿梭在人流之中,身侧围着一大帮大姑娘小媳妇,争着抢着看着货郎箱里的针头线脑儿;卖火烧的当街支了炉灶,半掀着雾气昭昭的屉笼吸引着往来顾客,却是看的多买的少。如此年景,贫苦人手里并没有多余的钱财买肉包子吃。凑在炉灶旁侧的人,大都为了闻闻香味儿,打打肚子里的馋虫的。

刘青玉没有闲钱买包子,所以蒸包摊儿直接不蹭逛。他的口袋比他的脸还干净,根本抠不出半个铜板儿。他抄着双手悠悠荡荡地向着集街北首挪步,看看这里望望那里,只是瞎晃悠。口埠大集刘青玉经常赶,往常他总是以村中东西大街为界,走到此处就会返身回去,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自从前几天他跟着大哥去北村董家耍钱之后,打破了他这种惯例。他对北村的印象不错,董府豪华气派的大宅邸让他感到震撼,青烟缥缈的关帝庙让他感到神秘。今天他想把这条贯南通北的大集街走上个来回。

刘青玉抄着手,绕开直钻鼻孔的肉包子的香味儿,挤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北而去。肚子和鼻子变着法儿地折磨他,只要鼻子一嗅到蒸包的味道,肚子即刻就咕噜咕噜地叫唤不停,叫得他直想找个犄角旮旯屙稀。可这满大街的人哪里找方便的所在?他正急得不知所以的时隙,顿然立住了脚步,直勾勾的眼神朝着集街东侧望去,连刚才屎尿已憋到泄门的生理反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集街巷口立着一个粉黛佳人。

有种感觉刘青玉诧异莫名,他能肯定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此女子,直觉告诉他又在哪里见过,而且还跟她有过短暂的肌肤之亲。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把他搞糊涂了,他苦思冥想,猛然想起了前天夜里做的那个梦,此女子太像和他面对面跪着咬红钱的“梦中新娘”了。

刘青玉正看得神魂出窍,忽然传来啪嗒一声响,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刘青玉打了个激灵缓过神来,发现身后站着董家大少爷董武,董武身侧站着他的好友宋士华。董武的眼睛欹斜着刘青玉,阴阳怪气地问道:“头陀,看啥呢?”说着话,瞪着一对斜愣眼顺着刘青玉的目光打量,随后缓缓扭回头来,表情惊讶地盯着刘青玉,操着嘲讽的口吻问道:“头陀,敢情你是看我师妹呢!咋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董武哈哈大笑一番之后,脸色蓦地一沉,脑袋凑到刘青玉跟前冷冷说道,“我可告诉你,师妹可是我的女人,谁都不许看,听到了吗?”刘青玉忙点头应喏,同时心中暗忖:连看看都不行吗?董武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以无比鄙夷的语气说道,“是的,像你这样的人,连看都没资格。”董武说着,往前跨了一步身子,伸手探进了刘青玉的口袋,边摸索边说,“还赶集恁!我摸摸口袋里有没有个钢镚儿。”董武从刘青玉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皮弹弓,握在手里端详片刻,随手一甩,他对这玩意儿似乎并不感兴趣,伸手探进刘青玉的另一个口袋又是一阵抠搜,却掏出一把干泥丸。董武懊恼谩骂:“都装的啥狗屎玩意儿?”随手把干泥丸往地上一甩,发现指缝间夹着一根鸟毛。鸟毛被鸟粪牢牢粘在他的手指上,任他如何甩都甩不掉。董武好不容易扯掉鸟毛,气恼地照着刘青玉的屁股猛踢一脚,“滚!”刘青玉始终犯而不校的保持着和气的姿态,嬉笑着弯腰从地上捡起弹弓,闪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