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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自从与祝凤桂有过一面之缘后,接下来一连几日刘青玉都像是丢了魂魄,做什么事儿也是心不在焉。脑子里不断晃动着曾经的美梦,晃动着凤桂美若天仙的俏脸,揣摩着在董府赌窖里,来良贵曾经说过的那番话——彩礼需要八十个大洋。八十个大洋啊!那可不是个小数目,即使砸锅卖铁再搭上冢子岭的那片地也卖不了这么多大洋。这档子事儿趁早别跟爹商量,爹是出了名的悭吝,若是跟他说了,非但毫无作用,说不定他还会打自己几鞋底。想到这里,刘青玉使劲晃了晃脑袋,自己这是咋了?怎么净想这些异想天开的事情?莫说自家没有这八十个大洋,即便是有,又怎能娶得了祝凤桂?门不当户不对,这不是癞蛤蟆吃天鹅肉吗?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决定把这档子事儿抛之脑后。奇怪的是,他愈强迫自己不再琢磨此事,祝凤桂的音容笑貌在他脑海深处愈发清晰可见。刘青玉很苦恼,在这种无谓的折磨中苦苦度日。有一天,他突然有了喝酒的想法,喝个一醉方休。醉了也许就解脱了,就不必受这种折磨了。想起喝酒,他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大哥刘光玉。

兄弟两个酒过三巡,两瓶烈酒见了底儿。刘青玉从没喝过这么多酒,刘光玉见他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纳闷地问:“三弟,你是有啥事儿吧?”刘青玉反问道:“大哥,你这么恋赌,却总是输钱,想不想赢钱啊?”刘光玉被他的话问得有点懵神:“兄弟,你这话是啥意思?谁不想赢钱?”

刘青玉满脸通红,眼睛被酒精烧得半眯不睁,微微一笑:“大哥,那晚在董家耍钱,我都看出门道来了,只要你有本钱,我就能帮你赢钱。”刘光玉觉得他是吹牛,没太把他的话当回事儿,举起酒杯又猛灌了一口酒。

刘青玉神秘兮兮地说道,“大哥,你咋就不信我呢?捻红钱靠的是眼力,只要瞅准了,没有不赢钱。大哥想想,几十米之外的麻雀我都能用弹弓打下来,瞅那么个铜钱算个啥?”

刘光玉的眼睛里倏然闪出亮光,觉得青玉说得颇有道理,怀疑的语气慢慢变成了欣喜:“三弟,你若真能瞅准铜钱,咱们兄弟可就大发了。”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起身原地转了个圈圈儿,挠挠头皮似乎想起了什么事,脸上挂上了愁苦的表情,“只可惜……”刘光玉一副囧态,一只手探进口袋使劲抠搜,掏出五六个铜板儿在手里掂了掂,看着刘青玉说,“不瞒兄弟,如今我手里也只剩下这点儿钱了。”刘青玉朗然回道:“够了,我就用这些钱,把你输的钱都扳回来。”刘光玉连连应诺,迫不及待地嚷嚷:“好好好,咱们这就去董家。”

兄弟俩趁着夜幕悄悄出了家门,顺着集街一遛小跑地赶到了董家,敲开院门下了窖井。董武站在椅子上赌兴正浓。他待着的位置正对着窖井木梯,抬眼一看,见窖井木梯挪下来一双穿着破千鞋的大脚,等双脚踏上地面,他也看清了,是刘光玉。继而刘青玉也跟着下了井。

董武冷冷一笑,不阴不阳地大声说道:“大家快看,刘老大又领着他那个头陀兄弟来了。”众人闻声回头打量,果然见两个身影立在窖井口木梯处,两人都涨红着脸,看样子喝了不少酒。董武瞅着刘光玉大声喊道:“刘老大,你不是都输光了吗?怎么着,这次又借到钱了?”刘光玉并不答话,走到桌旁侧着身子使劲往里挤。他身侧的人都嗅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酒味,便侧着身子向着两侧退去,给他腾了一个人刚能塞进去的空隙。来良贵瞅了两人一眼,急躁躁地喊叫:“开始了!别耽搁工夫了。”董武又提溜起吊着方孔铜钱的红线,大喊一声:“都看好了,开始了啊!”照着铜钱轻轻一弹,铜钱又嗡嗡旋转起来,其音仿若凌空飞过的一只蚊蝇。

站在刘光玉身后的刘青玉不动声色,半眯眼睛透出两道犀利的光束,死死盯着转动的铜钱。飞转的铜钱在他的瞳孔里渐渐放慢了速度,越来越大,竟然变得像麻雀那么大,仿若定格在了那里。他真想从口袋里掏出弹弓把它给打下来,但他知道这不过是个幻觉。董武将碗猛地一扣,一只脚搭上凳面,欹斜眼环顾四周,颇有架势地呼喊:“好了,押宝吧!”一时间,桌子周遭吵吵闹闹,伴随着大洋铜钱在桌面上清脆的蹦跳声,喧嚣不已。

刘光玉回头瞅着身后贴身而立的刘青玉迅速递了个眼神儿,刘青玉和他耳语了几句,光玉会意地点点头,扭头看着蹲在椅子上的董武说:“武哥,押宝之前我想提个要求,你能不能松开手里的红线啊?”董武微微一怔,神情异样地把众人环顾了一圈。来良贵也附和着说道:“光玉说得有道理。武哥,你就松开那根线头吧!”董武狠狠瞪了刘光玉一眼,忿忿地骂:“就你事多。”将手里的线头松开了。

原来每一次碗扣铜钱,董武总是牢牢攥住连着铜钱的红线。其实他这么做是有来由的,只要他偷偷一扽那根线头,碗里的铜钱就会跳跃翻转,而凭着董武老道的耍钱经验,他就能将铜钱的面向猜个八九不离十。那天晚上刘青玉看出了捻红钱的门道,看透了董武耍的小伎俩,他有种预感,只要董武手里攥着红线,谁也别想赢钱。

此时众人都已押宝完毕,董武瞅着刘光玉问:“老大,只剩下你了,押什么?”刘青玉见众人都押了宝,董武也放下了手里的红线,便抬脚在哥哥的腿肚处轻轻踢了两下。光玉被董武一问,正不知所以,突感暗号来了,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碎钱往桌面上一拍:“背儿!”这是他们兄弟二人早就约定好的暗语,踢一脚是“面儿”,踢两脚是“背儿”。“开唠开唠!抓紧啦!别磨蹭!”肖秃子和来良贵紧着呼喝。董武见众人押宝完毕,便手握碗底,在众人的呼叫声中掀开了扣碗。

“赢了,哈哈……”刘光玉一声惊呼,大半个身子探上桌面,双臂围成一个大圆,把桌子上的钱一划拉,一把一把地装进了衣兜。

如此过了大约一个大时的工夫,刘光玉已经赢了差不多几十个大洋,还有大把的小洋、铜板和碎票,只觉得口袋里沉甸甸的。刘光玉哪里赢过这么多的钱?早就有些得意忘形,沉甸甸的口袋真像是装了他的命根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始终没拿出来,生怕身侧的人偷偷掏了他的钱,喉咙早就变得沙哑,嘴巴里还在吵吵嚷嚷,来来来,继续继续……正是赌场得意之际,他得抓住这个机会尽量多赢一些。赌窖里喧闹的劲头似乎已经过去了,好像满场子都是他一个人在说话。其余的人已经输得差不多了,如今都哭丧着脸站着只有看的份了。

刘青玉之所以跑到这里赌钱,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冲着祝凤桂来的。他思量着必须赢了钱抢在董武头前把祝家所要的八十个大洋的聘礼钱给交了。如此一来他与这个董武的梁子也就算是结下了,这可是横刀夺爱啊!这个董武能和他善罢甘休?刘青玉想到这里心底有了些顾虑,但他转念一想又满不在乎,顾不了那么多了,那女人既然出现在自己梦里,就说明和自己是注定的缘分,为了娶到祝凤桂,他什么事也敢做,什么样的人也不怕得罪。刘青玉借着酒劲儿壮着他的熊心豹子胆,狠狠咬了咬牙。

董家赌窖。此时的刘光玉对众人的谈话并不感兴趣,现在他想的是尽快赢钱。脑子里偶尔闪过了马兰花的身影,那个缺心眼的美娇娘让他又爱又恨,他爱她的美貌和冰晶玉体,却恨她动辄就鼓起来的肚子。现在的刘光玉摸索着口袋里的大洋发出一声窃笑,发觉对马兰花不再那么恨了,因为赢足了钱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往她身上爬,也不必再担心她的肚子会随时鼓起来。有了钱生多少小仔子他也养得起。

这伙人又赌了几把,来良贵和肖秃子借来的大洋输没了,桌面上再也没有敢伸手的了。刘青玉觉得赢了差不多有一百个大洋了,胳膊肘捣捣刘光玉:“哥,该走了。”

刘光玉将桌面上的钱一划拉装进了口袋,朝着众人拱手施礼:“各位兄弟,既然没有再来的,我可就要撤了啊!”他转身欲走,站在董武身侧的宋士华对着董武耳语了几句。董武微微点了点头。其实,宋士华刚才的话亦正是董武的疑惑之处。刘光玉平常赌钱,输得多赢得少,今天夜里却把把必胜,赢光了所有人的钱。此事让董武觉得蹊跷,难道他出老千?赌场里出老千是要剁手的,可是他又抓不到把柄。弹铜钱、扣碗这一套程序都是他亲自操作,刘光玉甚至连扣碗都没碰一下。董武不得不怀疑站在刘光玉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刘青玉。难道是这小子在作祟?难道他长了一对神仙眼?能看穿这个瓷碗?董武满腹狐疑,厉喝了一声:“站住——”董武欹斜着刘光玉说道,“刘老大,你这是啥毛病?怎么赢了钱就要开溜吗?”刘光玉回道:“不是我开溜,你们不是没有来的了吗?”

“谁说没有来的?我用我所有的钱,赌你口袋里所有的钱。”董武双手插进左右口袋,掏出两把大洋铜板往桌子上一拍,脸色阴沉。